离宫那日，是个干冷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北风卷着失去依靠的叶子，在宫道上打旋儿。几辆青篷马车候在空地上，旁边是圣上赐下的妆奁，用红布盖着。将要离宫的宫女们穿着统一的新棉袄，依次静立在马车旁，看起来都喜气盈盈的。尚宫局相熟的宫女都来送行，场面虽不喧闹，倒也热闹。

万慧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绛色棉裙，站在队伍里。陆巧云在她面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拉着万慧，怎么也不肯撒手。万慧的眼圈也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反复拍着陆巧云的背，低声安慰：“好了，巧云，别哭了......总有再见的日子，听话。”

其他相熟的宫女也围了上来，这个塞过一双亲手纳的百福鞋垫，那个递过一个绣了兰草的荷包，都是些不值钱却花了心思的小物件，算是留个念想。姚金玲也递上自己前几日熬夜绣的平安福袋。大家都围着万慧，说着 “保重身体”“以后好好过日子” 之类的话。万慧一一接过，双手捧着那些小物件，轻声向每个人道谢。

时辰到了，内监尖细的嗓音在宫门前响起：“吉时已到，送各位姑娘出宫——” 万慧最后用力抱了抱陆巧云，然后轻轻推开她，跟着其他宫女走到香案前。按礼制，她们面向皇上的方向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以示对圣上的恭敬。之后，众人依次走向载她们离开深宫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送行的人们还站在原地，没人说话。空落落的宫门前，风似乎更冷了。陆巧云被旁边的人扶着，几乎站不住。姚金玲紧紧拉着刘三好的手，她望着那空洞的宫门，忽然觉得宫里的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许多，连平日里熟悉的宫墙，都显得更冷清了。

宫里仿佛一一眨眼就到了冬天。

日子总要继续。忙碌很快冲淡了离愁。眼看就要到新年，听说来年陛下要改元，换个新年号，这又是一桩大事。尚宫局上下很快投入到新的准备事宜中，核对典章制度，清点准备祭祀用的器物，每个人都脚步匆匆。

一日午后，姚金玲刚从库房清点完一批金丝银线回来，坐在值房角落里揉着发酸的手腕。窗外是宫里一成不变的灰色屋檐，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她无意间抬头，目光望向北方：那是神策军驻地的方向。她忽然想起万慧，想起那些被赐婚的宫女们。距离重阳已过去2月有余了，她们如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适应宫外的日子？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很模糊，却让她怔了片刻：经此一事，那些神策军的将士们，感念着皇家的恩德，或许，长安城里，再也不会发生“甘露之变”以来，军士们肆意妄为，动辄杀伤官员、士卒甚至平民百姓的事情了吧？至少，应该会少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