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里的空气,在墨玄灵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守到他醒过来”之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
金红符文的微光已然消散,只余下符箓燃烧后那点几不可见的灰烬气息,混杂在重新顽强弥漫开的蓝鸢尾冷香与玫瑰暖甜之中。
苏鸢曼俯卧在红砖地上,呼吸微弱却平稳了许多,那片刺目的暗红已化为深褐色的印记,如同干涸的旧伤。
他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死亡与诅咒气息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陷入无垠深海般的寂静,只是这份寂静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裂痕。
墨玄灵靠在藤椅上,似乎真的打算小憩,墨黄色的眼眸阖着,呼吸均匀悠长,那份慵懒仿佛从未离开过他。
苏景澜依旧半跪在苏鸢曼身侧不远处,银灰色的猫耳高频地转动着,肩头的魔方猩红裂纹依旧顽固闪烁,每一次微弱的滋滋声都像在撕扯他的神经。
萧逸尘则靠在窗边,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他深邃的目光在昏迷的苏鸢曼、闭目养神的墨玄灵以及痛苦压抑的苏景澜之间来回扫视,如同沉默的磐石,警惕着内外的一切变数。
苏锦南靠在工作台边,身体的颤抖已经平复。
时间在植物无声的呼吸和魔方不祥的低鸣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更久。
苏锦南最先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原本被墨玄灵治疗后重新弥漫开的、属于苏鸢曼自身的、深海般的寂静气息,如同投入了一颗微小石子的水面,极其缓慢地荡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这涟漪极其微弱,带着一种初生的、试探性的波动,仿佛沉睡了万年的冰川深处,有了一丝冰层融化的迹象。
紧接着,苏锦南看到,苏鸢曼身下被压弯的那几株蓝鸢尾,最靠近他指尖的那一片深蓝色花瓣,极其轻微地、自主地向上抬了抬。那动作如此细微,如此自然,仿佛只是被微风拂过,但花店里此刻并无一丝风。
墨玄灵闭着的眼睛,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睡梦中的蝴蝶振翅。
他没有睁开眼,但嘴角那抹慵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果然醒了”的了然。
苏景澜的猫耳瞬间绷直,如同雷达锁定了目标,倏地转向苏鸢曼的方向。
萧逸尘靠在窗边的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电。
就在这时,俯卧在地上的苏鸢曼,那墨黑的、如同鸦羽般覆盖在苍白脸颊上的长睫,极其缓慢地、如同推开千钧重闸般,掀开了一条缝隙。
苏锦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缝隙中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痛苦或迷茫,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如同蒙尘的古镜,映不出任何外物,只清晰地倒映着他自身那片刚刚经历过毁灭风暴。
墨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深不见底的墨玉。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似乎只是在确认自己意识的存在。
然后,那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扫过身下光滑的木地板,扫过被压弯的蓝鸢尾,扫过自己摊开在身侧、沾着些许泥土和干涸血痕的、过分苍白的手指。
最终,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向了窗边藤椅的方向。
落向了那个闭目养神、穿着黄白衣衫、墨黄瞳孔的少年道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