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最快速度摸到卖菜爷孙家敲响了门，卖菜老人刚刚将门开了条缝二人急忙闯入，沉吟抓着孙女急问：“你隐瞒了什么？”

小姑娘被吓得直缩，神觅摁下他的手，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蹲下身语气温和：“你知道柳先生被生生欺骗了几十年，是么？”

孙女拧着眉将头深埋胸口。

转过身来的老人不明所以：“怎么回事？什么隐瞒？我们知道的都说了呀。”

神觅好言好语：“老人家，我们知道你已和盘托出，但你家孙女心里还藏着事。”

他仰头望着孙女言语真诚：“姑娘，我知道你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也知道你隐瞒那些事其实也是因为感念柳先生，或许你本意是出于对他的尊敬，但如今他失踪半年渺无音讯，你隐瞒的事至关重要，很可能涉及他的安危，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手指绞成麻花，孙女咬着住的唇瓣都已失了血色，看得出来小姑娘内心挣扎的剧烈。

“乖乖，你有什么就说出来吧。”老人俯身摸着孙女的头安抚，“我看得出来他们不是坏人，柳先生确实失踪很久了，我们没法找到，或许他们能帮忙找到呢，你不是刚刚还说想他了么？”

孙女终于抬起头目光在神觅和沉吟之间转了转，眼角闪出泪花：“我说了，你们一定要找到柳先生，把他安全带出宫殿。”

“好。”神觅温和一笑。

孙女抹了把眼睛，吐出口气：“小时候我和爷爷去送菜都是同来同去，柳先生教书爷爷会一直等着我，后来我大了，可以单独往来，爷爷不用再每次做陪，便也能不耽误做其它事。半年前的一天我是自己按照约定时间去找的柳先生，上完当天的课以后，柳先生忽然让我帮个忙，他拿出一袋藏在食材里的书信，说那是母亲寄来的家书，最近思念母亲思念得厉害，想再听一听母亲的叮咛，让我按照寄信日期按顺序一封封读给他听。”

“我当时忍不住问了一句，说宫殿里那么多厉害的人为什么找我读呀，万一我读得不对怎么办，他说因为恩人把这些信藏起来了，为了他好暂时不让他看，他不想惹恩人不高兴，是找了个机会悄悄去‘偷’出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怨气，反而带着一种小孩儿使坏般的调皮，那是我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那样灵动的表情，之后他还鼓励我，说我学得很好，一定都能读对。”

孙女顿住咽了咽口水，仿若对接下来的事心有余悸，在爷爷的鼓励下，她鼓起勇气继续开口：

“一开始都是正常书信，从那些信中，我才知道原来柳先生竟就是城主。”

老人满目惊异：“柳先生是城主？”

“嗯嗯。”孙女点头，“他怕我们对他产生距离感才故意只说姓而从未道出全名。”她小小年纪，语气竟也生出丝丝哀惋，“可他不知道，在城民的认知中，城主姓司徒，名为司徒枢，即使他说了全名，也不会被认成城主。”

“我将书信仔仔细细读来，柳先生听得笑着笑着就抹起了泪花，但逐渐不对劲起来，那些家书从某封开始被批注修改内容，是和原书完全不同的字迹，我跟柳先生说了，他也满脸疑惑，让我把修改前修改后的内容一并读给他听，越听他表情越凝重，之后是满脸难以置信，再之后……”

孙女说话的声音也开始打颤，神觅已经明白，他揉揉孙女的肩，轻声问：“你看到了一封柳先生母亲去世消息的告知书，是么？”

孙女重重点了头：“那落款日期已是二十年前了，并且将去世原因写得清清楚楚，柳先生当时就站不稳了，扶着墙整个人发抖到干呕抽搐，眼泪直往地上砸，我赶紧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给他，他靠着墙瘫坐在地，等缓过来些让我继续读，之后的信件倒是再无修改痕迹，因为连我都看得出来，柳先生母亲去世后近二十年的信全部都是伪造，字迹和那些批注修改的一模一样。”

“之后他让我把除告知母亲去世那封以外的所有书信全部誊写一遍，我写了多久，他就在冰冷的地面瘫坐了多久。”孙女目光泛出哀伤，“那日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柳先生。”

沉吟抓起一把桌面箱子里的书信甩在司徒枢脸上：“柳文舟第一次在家书中提到自己即将做城主时你未下决心计划也没那么完善，所有让这封信送了出去，否则你会从一开始就不让他家中得知他做城主的事。”

“他以为自己当上城主后想要接母亲到身边颐养天年，母亲也表达过对儿子的思念，想要到儿子身边照顾左右，但寄出和收到的信都要经过你手，你不仅没有为思念彼此的母子传达心意，还两头说反话，跟柳文舟说母亲表示在老家呆习惯了，不愿意换地方，身体也不方便长途跋涉，更想在老家养老，又代儿子向母亲表示，城中事务繁忙若接过来恐会照顾不周甚至影响工作，话里话外都让一个思子心切的母亲认为自己的到来会给儿子带去麻烦，之后便主动不再提及此事。”

“这些书信是他和“家”唯一连接的信物，除了母亲去世的哀痛消息不忍再碰，他舍不得毁掉任何一封包括你为他制造了二十年的假象，他猜到找你对质时可能会被尽数销毁，于是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悲痛欲绝让卖菜家孙女模仿字迹全部誊写一遍后、拿着誊写版本找的你，那种时候他都还在想着保护你、维护你尊严，不让卖菜家孙女把真相告诉任何人包括亲爷爷。”

沉吟一连串的输出声色俱厉，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之前向你提出想再听听家书，但总被你以各种理由拒绝，原因就是之前读信时，虽然有些内容你提前在信纸上做了批注修改，但难免有些现场发觉不想告知的信息临时改口，这样的情况一多，你已记不清每封信临时修改的地方，为了避免露馅，你只能推脱拒绝。”

“你太过自信，也养成了习惯觉得把信放在侍女那就行，以为他永远不对背着你取信，然而柳文舟几十年未见母亲，实在思念，于是做了唯一一次‘背叛’你的出格事——到侍女房间‘偷家书’。”

神觅将那些书信收回，一封封整整齐齐放回木箱，并合盖落锁。

“这么多年，你垄断他与外界交流的声音，甚至为他构建了一个只活在薄薄纸张上的母亲，你自信这是绝对无懈可击的囚笼，可你没想到的是——

他步至司徒枢身前摊开手掌，一把生锈的钥匙安静躺在掌心。

“囚笼的钥匙从来不在你手中，而在一个孩子对母亲最寻常的思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