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觅:声音沉稳清朗,悦耳,跟他长相年轻目光老练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折扇一开遮住半张脸:“正是在下。”
沉吟:孔雀蓝绢布扇,正反烫金字,一面“神”,一面“觅”。
沉吟:不神秘,挺神经。
沉吟逼近:“近年来,失踪案频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据调查,都来过这里,神老板,解释一下?”
神觅微微后仰,扇面上移遮住下半只眼:“活见人死见尸,沉局若是有疑,得拿出东西才是。”他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如先烦请沈老板带我参观一下贵司。”沉吟眉尾轻挑。
“当然。”神觅不动神色转身离他些距离,带着人慢慢往前走,“沉局既已查过我的资料,那应该也知道我这是家心里疗愈机构。”
看来大清还没亡。沉吟盯着神觅后脑垂到腰间细辫腹诽,不会是胎毛吧?能留这么长也是人才。
“嗯,不过,神老板开店做生意的,选店面时不找人看看风水?”
极阴极邪,风水差得要命。这是他刚到看到店时跟组员们的吐槽。
“看过了。”神觅回得云淡风轻,“说是店开在这里能门庭若市。”
“……哪儿找的神棍?”
边跟着神觅往里走他还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中式风装修,不透光不透风,暗沉憋闷,生怕别人看得清。
前台点香,香插像只简笔画勾勒出的白鹤,鹤嘴下垂着一支倒插线香,底座是一片灰绿色山群雕刻件,淡蓝色香云缓缓沉落,在群山环抱的中间蓄出一汪雾池。好看,但总觉得倒反天罡。
有神像,摆放位置没问题,拜垫有凹陷,有长人跪于此,是这老板?自己就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的,到底还拜什么?
还有,那老式收音机一直咿咿呀呀唱不停,声音也听不出个男女老少,什么听歌品味?
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他虽觉得哪哪都诡异但又确实没发现什么具体问题,期间神觅还主动给他查看了营业执照以及自己的心理咨询师证书。
什么都没查到的他很不爽,对着把“送客”二字写在脸上的神觅也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脱离神觅的带领,自己溜达起来。
“特侦局盯你们有段时间了,他们说有些客人只见进不见出?”
“哦,来我这里的,大多数人治疗完就顺着原路下山了,这点沉局应该知道,不过的确有些人说想看看其它风景换换心情。”神觅边说边将他带到一处后门并将其打开,“这里还有条下山的小路,他们会从这条小路慢慢下山。”
沉吟向外张望,同时用余光观测神觅一举一动:“说几个名字。”
“我们这是心理疗愈机构,对客人信息要完全保密的。”神觅回应得泰然自若,“我非常愿意配合沉局查案,但前提是得遵守职业道德不是?”
沉吟踏出后打开手电门顺着小路侧边往下走,利如鹰隼的目光高效且迅速地收集着信息。
其实特侦局的案件调查报告里有提到这处后门,他们还顺着这条路去搜寻过,结果一无所获,安装在暗处的多个摄像头第二天莫名其妙就损坏,无论位置多隐蔽。
他捡起一些隐藏监控的碎片查看,又顺着那条唯一下山的路仔细巡视,十分钟后,在某处站定。
老板说谎。
从摄像头的破损口来看,不是野兽撕咬的痕迹,虽然齿痕已做得非常逼真,但他从细微处的差异确定这就是人为破坏的痕迹。且最近一周并未下雨,这条路周围却有些泥泞,泥泞程度不深,但刚好将一些脚印破坏到无法取证的程度,不过还有少许保留完整、也确实能跟资料里最近失踪者失踪时穿的鞋对上的,因为这点,侦查局当时没有理由再继续深查。
但这条路大概率是这老板刻意制造出来应付查探的,虽然脚印的深度跟身高都能匹配上,然而到现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脚印的边缘不对劲,打个比方,盖印章时啪地一下盖完和仔细压着盖,出来的印章颜色和边缘皆存在细微区别。只不过由于做得太过自然,所以侦查局没有查到任何问题,而被毁坏的脚印正是来自留存脚印的制造者。
实际上,那些失踪的客人根本没有从这扇后门出来。
沉吟起身,转头回望。神觅半倚门框持扇轻摇,一副任他随便查的闲散样。直到目前虽没查到有力证据,但他笃定一件事——
这位老板,反侦察能力极强。
回到屋里,神觅关门时他目光还在不停游走,片刻后在稍远一些的走道尽头发现另外一扇门,根据位置判断,应该也是通往外面。
“沉局。”他刚想过去,神觅却伸手拦人,“个人隐私之地,不太方便。”
僵持片刻,沉吟最终还是吃了没有搜查令的亏而退开。
往外走时,收音机还唱着那似融合戏曲似低吟诵经、曲调悲壮而气势磅礴的怪歌,虽然一直在做其它事,但他耳朵同时在捕捉声音,它在循环同一段词。
【谶曰:
非白非黑,草头人出。
借得一枝。满天飞血。
颂曰:
万人头上起英雄,血染河山日色红。
一树李花都惨淡,可怜巢覆亦成空。
得贪得怨得福祸,
得悲得恨得因果,
莫嗔莫痴莫执惑,
问你问我问神佛,
万物泯众生灭虚妄殁,
酌皆浊,惑生祸,
业火焚身是非堕,
轮回台上万缘落。】
“前四句是《推背图》第九象。”沉吟耳朵动了动,“预言的是,儒生黄巢起义反唐。”
神觅颔首:“沉局真是见多识广。”
“我说。”沉吟半只脚已踏出门又停下,“为什么取这店名?”
神觅遮面莞尔。
“人人都有悔恨,于梦中弥补悔恨,与自己和解,便是在下所长。”
嘭——大门关上的刹那神觅神色陡暗。
知白从显示屏望着沉吟离去的背影:“老板,他真的,一点儿不记得你了。”
沉重而颤抖的气自神觅口中吐出,闭了闭眼便迅速往疗愈房疾步而去:“被他盯上,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瞄了眼挂钟,时间正指向五点十二分,而后立马掏出对讲机,“知玄,带客人出来,还有十四分钟,别误了时。”
“开始吧。”
郑少平刚坐下,他便急着搬出套云雾琉璃水墨茶具,一套行云流水且万分优雅的泡茶程序后,将冒着热气的茶递过去:“请饮过阴茶。”
待客人将茶饮下,他又取下悬挂吊香炉,这香炉通透冰青琉璃炉身,镂空青铜盖,整体像被盛莲包裹的圆铜铃。他将打开盖的炉身放到郑少平面前,接着把蘸朱砂墨的毛笔递过去。
“请在炉底写上自己姓名。”
郑少平刚写完最后一笔画,他就急不可耐将香炉搬到自己面前,距离五点二十六分只剩五分钟,必须抓紧。
尽管心里着急,他打香篆的动作依旧平稳,拨香灰、理香灰、修香灰一气呵成,接着放置篆模以及填香粉。
郑少平勾脖张了眼篆模图案,并非常见的莲花祥云等,似乎是某种非常繁琐的符咒,而如此复杂的图案在神觅起篆后仍非常完整干净,他都想开口请教秘诀了。
呼——神觅一手拨开火折子吹燃一手拈起线香靠上去,待燃好便将香送到郑少平手中。
“请点引路香。”
郑少平将香头靠近神觅指定的地方,等待香粉燃起时,忍不住问了句:“这香炉挺好看,哪儿买的?”
“启象香炉铃。”神觅带着平静的笑意,“希望不久之后,你仍觉得它好看。”
香粉一燃好,他立马收回线香,边将香炉挂回去边道:“靠上椅背,闭眼深呼吸,全身放松,专心默念最想回到的人生时间节点,执念务必强烈,祈愿务必虔诚。”
他捏起炉盖观察了片刻郑少平的状态,和知玄对视轻点了下头,旋即将盖子于炉口刮了一圈,五点二十六分准时手一松。
叮——清脆碰撞声落下刹那,白雾倏然腾起。
嘭!白雾中猝不及防传来猛烈撞门声,那道身影闯入视线的瞬间神觅心口狠狠一沉,但已来不及,那人被白雾一同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