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之余,更多的却是近乡情怯的忐忑,临别时他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定是伤她至深。
湿热的气候如同蒸笼,空气中仿佛悬浮着滚烫的沙砾,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人的口鼻肺腑。
船上的水手们大多习惯了这环境,只是精神萎靡。
但初来乍到的戚风堂却很难适应,他最初的头昏脑胀迅速演变成剧烈的咳嗽和持续的高热,他脸色潮红,浑身筋骨酸痛无力,连水都喝不进去,蜷缩在闷热的舱房里
船老大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分明是染上了要命的瘴疠之疾,他连忙拿出备用的瘴药,撬开戚风堂的牙关,一勺勺艰难地灌下去,“撑住啊,戚小哥,能灌进去就有救。”
船老大焦急地念叨,船上那些最初夏天跑船没能扛过这一关的伙计,坟头草都老高了。
戚风堂的身体对这片土地的病气毫无抵抗之力,高烧和寒颤交替袭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喉咙肿痛得吞咽都困难,他昏昏沉沉,意识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沉浮。
客栈中那个心疼地贴在他背上的模糊身影渐渐清晰了起来,每一次他外出归来,她总是雀跃地揽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清脆:“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灌进去了,药灌进去了!”水手们欣喜的呼喊将他从迷梦中稍稍拉回,经验告诉他们,能喝下药,命就暂时保住了。
此后的航程,戚风堂虽仍虚弱得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浑身无力,咳嗽不止,但总算能勉强支撑着自己起身,在别人搀扶下活动,不至于完全卧床不起。
海船终于抵达占城最重要的港口,过关检查时,占城士兵仔细核对着他们的公验,目光在憔悴又俊朗的戚风堂脸上停留了许久。
有水手见状打趣道:“戚小哥,你这张脸,到哪儿都是祸水啊哈哈哈哈。”戚风堂苍白的脸上泛起苦笑,他这一生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他容貌的评论。
检查完毕,船只获准通行,前往更靠近王都的卸货码头。
那个检查文书的士兵,目送船队离开后,立刻转身,一路小跑着奔向王宫方向。
王宫侧殿内,夏圆正和夏呓讨论着什么,听完侍从的低声禀报,夏呓一把抓过侍从递来的简单绘制的画像,激动地说:“姐姐,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一定会来的,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留住,不惜任何手段,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夏圆无奈地搓了搓胳膊:“你怎么就笃定人家是来找你的?占城是珠宝之乡,他本就是顶尖的匠人,来做生意也合情合理。”
“我不管,他就是来找我的。”夏呓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不过,姐姐,眼下最要紧的是彩色孔雀明王像,你有头绪了吗?”
夏圆摇头叹气:“难啊,牟丽夫人这是存心刁难。”
“本来是没有的,”夏呓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可是现在有了,姐姐,你立刻让人把招贤纳士的榜文多张贴一些,在王都各处显眼位置,每一份占城语的榜文下面都配上汉语,还要把后果写得清清楚楚,若是达豁王子办不成此事,和宁郡主及其妹妹和安县主,都将被驱逐出境,总之说得越严重越好。”她又补充道,“还有派你手下最机灵的人,暗中跟着他,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商船靠岸卸货,戚风堂没有忘记承诺,拖着病体,强打精神,作为顾问陪同船老大一行人去谈丝绸和瓷器的买卖。
他精通行情,在谈判桌上巧妙地周旋于贾家商队代表和占城本地大商贾之间,利用信息差暗中提点船老大等人,让他们在两方之间“做桥”,最终促成了一笔三方都相对满意的交易。
船老大等人瞒上瞒下,从中赚取了不少差价,对戚风堂感激不尽。
事成之后,船老大私下塞给戚风堂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几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银角、铜钱,“戚小哥,多亏了你,这点心意,既是佣金,也是……嘿嘿,封口费,务必收下,在占城这地界,没点钱寸步难行。”
戚风堂没有推辞,他需要这笔钱,而且他收了,船老大他们才能安心。
告别了船队的人,戚风堂独自走上占城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香料味和潮湿的热浪,街上女子穿着大胆,露腰露臂,即便他已有心理准备,视觉冲击依旧强烈。
他按船老大建议,换上了一身当地男子的长袖棉麻衫裤,虽仍显闷热,但总好过坦胸露臂,大病未愈他脚步虚浮,却忍不住想看看藏春生活的地方。
占城王都不大,最繁华的街市不过两条,他很快注意到一家装潢雅致、店招上写着醒目汉字的铺子,走进去里面陈列着不少融合了中原与占城特色的首饰,掌柜是个会说流利汉语的占城人,笑容可掬。
戚风堂仔细看着柜台里的首饰,“掌柜的,贵店东家是?”
“哦,是达豁王妃和尊贵的和安县主一同开设的。”掌柜热情地回答,目光瞟向里间帘子。
见他没什么反应,掌柜见又补充道:“客官初来占城吧?真是赶巧了,今日和安县主就在里间盘账,要不要请她出来为您介绍几款……”
“不必了。”戚风堂转身,快步离开,这掌柜汉语过于流利,态度也太殷切,一看便知是骗子。
里间的夏呓透过帘缝看着那个仓促离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想要追出去。夏圆一把拉住她:“急什么,追男人不能这么上赶着,要等他自己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