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那副护膝,指尖传来温暖,戚风堂终究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苏秋荷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仔细帮他把夹袄套在里衣外,又将护膝牢牢绑好,最后替他紧了紧外袍的系带,轻声的对他说:“若是藏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好好跟她说,别太责怪她,她在庵里那几年真的很不容易。”
戚风堂眼眶泛酸,又不知是对谁,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留下苏秋荷久久伫望。
下一站——洞月庵。
当年大师批命,言戚家二女命格冲克其兄,需送离双亲身边方能化解。宋明音日日哭闹,戚焕无奈,最终将她送入了洞月镇上的洞月庵。藏春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五年孤寂的童年时光。
洞月镇如今萧条了许多,昔日的香火鼎盛早已不再。洞月庵青灰色的院墙斑驳,门庭冷落,只有几枝枯瘦的老梅在寒风中瑟瑟。
戚风堂拴好马,缓缓步入庵门。
冬日清寒映照着佛像慈悲而模糊的面容,一位面容清癯,身着灰色缁衣的老尼正在佛前诵经,木鱼声单调而空寂。
戚风堂走到功德箱前,默默投入几串铜钱。那老尼停下诵经,睁开眼,目光澄澈而悲悯地看向他:“施主眉宇间愁云深锁,所为何事而来?若蒙不弃,贫尼慧明,或可聆听一二。”
戚风堂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师太慈悲,弟子想打听一个人,十八年前,贵庵是否收留过一个女婴,名唤戚藏春?她在此处长至五岁。”
慧明师眸光微动,旋即归于平静,“阿弥陀佛,施主所问之人,贫尼记得。”她声音平和,带着穿透岁月的宁静,“请随我来吧。”
她引着戚风堂穿过风雪回廊,来到后院一排低矮的寮房。
掀开厚重的棉帘,内是简陋的大通铺,几个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围坐在火盆旁烤火,见他进来,怯生生地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们笑容纯真,眼神干净,看起来并没有为自己是个孤儿感到伤心,或觉得自己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
“戚二小姐当年,便与这些孩子一般,住在此处。”慧明师太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叹息。
接着,她又带戚风堂来到一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面光线昏暗,满是尘埃,慧明师太在几个旧木箱中翻找多时,终于捧出一个木匣,她拂去灰尘,打开木匣,里面整齐地卷放着一些泛黄的画卷。
“庵中清苦,孩子们身世飘零,贫尼愚钝,想着总要替她们留点念想,便偷偷请画工为每个孩子画一幅小像。”她从中抽出一卷,轴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条,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清晰的“戚”字。
“这便是戚二小姐五岁时的小像。”
她将画卷递给戚风堂,戚风堂的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他声音沙哑,问道:“师太,若您一直深信不疑、倾心相待之人,其实一直在欺骗于您,甚至如今已不知所踪。该当如何?”
他既是寻求答案,也是在叩问自己混乱不堪的内心。
慧明师太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目光平静地看向戚风堂,仿佛看透了他灵魂深处的挣扎:“阿弥陀佛,施主此刻心中,最想如何?”
“找到她,我想找到她。”
“既已明心见性,何须再问归途?世间万法,缘起性空,执念如尘,拂拭不去,便成枷锁。然情之一字,非枷非锁,乃心之所系,念之所牵。既系之牵之,便循此心念而行,便是当下菩提路。强求真相,或坠迷障;但随本心,或见光明。去罢,施主,你的答案,已在路上。”
她面上是一丝极淡的微笑,禅语既玄奥又直指人心。
说完,慧明师太将画卷轻轻放在旁边积满灰尘的旧案上,不再言语,缁衣融入庵堂的幽暗之中。
储藏室内只剩下戚风堂一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他颤抖着伸出手,触碰到那粗糙的卷轴,屏住呼吸,将那画卷一点一点地展开……展至一半又将其死死得按了回去。
其实真相已经近在眼前,正如这洞月庵里的空旷寂寥,他的心亦是如此,里面落着缤纷的雪。
更仿佛所有的风雪都都灌进了他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