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大户满头大汗,面色惨白的模样,藏春忍俊不禁,悄悄将自己的素绢帕子递给戚风堂。戚风堂接过,起身走到王大户身边。
“你、你做什么?”王大户惊疑不定。
戚风堂并未替他擦汗,只是将帕子放在他旁边的桌上,“王员外,戚某此来,并非要与你为难,只是受家妹所托,不忍亲人受此无妄之灾。”他竖起两根手指,“两条路,请员外自择。”
“其一:今日之内,去县衙撤回诉状。并当着里正和几位耆老的面,将那份增息文书与原始借据一并销毁,立下字据声明与苏家债务已清,永不追究。戚某保证,丰裕行等处的误会即刻消除,此事到此为止。”
“其二:员外若执意对簿公堂,戚某奉陪到底。伪证之罪,勾结胥吏之嫌,加之汴京各大商号对供货商信誉的重新评估。不知员外这偌大家业,经得起几番折腾?”
若失去汴京那些大主顾,他的生意顷刻间便会崩塌,纵使强占了田地,也是得不偿失,王大户拿起帕子擦了把汗水,瘫软在交椅里,他狠狠瞪了苏秋荷一眼,终究从牙缝里挤出话:“今日算我倒霉,走着瞧!”
戚风堂在商言商,精准的攻势下,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认栽,当场答应撤诉。
苏秋荷喜极而泣,连呼苍天有眼。藏春和戚风堂陪着她,立刻赶往县衙。
得了王大户撤诉的消息,葛货被两个衙役半拖半架地搀了出来。他身上的粗布短褐破烂不堪,沾满污迹,走路都需人搀扶。
苏秋荷扑上去,抱着丈夫嚎啕大哭,藏春看得心头发酸,戚风堂眉头紧锁,吩咐讼师去镇上寻跌打大夫。
一行人回到苏秋荷的家。
小院低矮,土坯墙围,屋顶的茅草已显陈旧,院子里堆着些农具和柴禾,屋壁上挂着斗笠蓑衣和几串晒干的辣椒。
屋后便是那惹人垂涎,此时正覆盖着雪的膏腴菜地。
一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娃闻声从里屋跑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衣着光鲜的陌生人,他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扑到葛货腿边,又怯生生地看着藏春和戚风堂,“他们是谁呀?衣服真好看,像戏文里的漂亮神仙。”
苏秋荷拉过小豆子:“快叫姑姑,叔叔,这是汴京来的贵客。”
她又对藏春和戚风堂解释,“这是我小孙子,你们叫他小豆子就行,他爹娘在城里做活,平日就跟着我们老两口。”
藏春和戚风堂对视一眼,很是不可置信,苏秋荷才这般年纪,孙子都这么大了?
葛货虽伤痛在身,仍挣扎着要给戚风堂磕头:“您的大恩大德……”
戚风堂连忙扶住他:“姨父快别这样,折煞我了,你们是二妹妹的亲人,帮你们是应分的。” 苏秋荷拉着藏春的手,眼泪又下来了:“藏春啊,你有个这么好的兄长,真是天大的福气。”
原本计划当天返回汴京,不料天空竟飘起了细密的雪花,颜色也愈发昏暗,且雪越下越大。
苏秋荷两口子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走了:“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跟救命恩人一样的,好歹让我们尽心招待一宿,这雪眼见着封路,走到半道困住了可怎么好?你们一定得留下。”
葛货也拖着伤体,咳着附和:“杀鸡,给你们杀鸡!别嫌弃,一定留下,这是姨父的心意。”
如此热情挽留,他们只得应下。
苏秋荷领着他们到东边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泥土地面,靠窗是一张占了半间屋的土炕,炕上铺着芦苇编的旧席,叠放着两床花布棉被,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其他家具。
“平时小豆子睡这儿,今晚让他跟我们挤挤,你们兄妹俩就睡这炕上。”苏秋荷说着,手脚麻利地铺开被褥。
看着那张大通铺似的土炕,戚风堂身形未动。藏春更是耳根发热,平日里偷偷亲他是一回事,这般光明正大同卧一榻……她连想都不敢想。
“小姨,这……怕是不太方便吧?”藏春有些窘迫。
苏秋荷不以为意,拍打着枕头:“嗐,咱们村里都这样,地方小,过年儿子媳妇们都回来,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挤一个大炕暖和,根本不用讲究,再说了你们亲兄妹,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怕什么生分。”
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戚风堂赶紧低咳一声,忙道:“好,就听小姨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