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辛苦,苏秋荷很快便沉沉睡去,发出了鼾声,藏春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才稍稍松缓。
她今日在席上勉强圆场,漏洞百出,只盼着暂时糊弄过去。她披上厚衣坐到院中石凳上,杜姨娘今日的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不知她会不会借机发难。还有戚风堂……他太清楚自己的饮食喜好了,这层伪装在他面前根本无用。
更让她煎熬的是苏秋荷的关心,若她知道真正的戚藏春早已不在人世……
她今日又骗了一个真心实意疼爱外甥女的人。
辗转反侧熬到天亮,杜姨娘竟早早造访东跨院,拉着刚起身的苏秋荷闲话家常,话题却总是绕着藏春小时候的事打转。
藏春奉上热茶,在一旁垂首假装专心打络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敢放过一个字,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关注。
苏秋荷心思单纯,只觉得杜姨娘温柔可亲,“您真是顶顶好的人,我本来很担心外甥女受委屈,才急着过来看的,如今看您和府上都对她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家里一堆活计撂着,我过两日就得回去了。”
“不妨事,”杜姨娘轻轻拍着苏秋荷的手背,笑容温婉,“难得来,就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藏春。” 这两日她冷眼旁观,总觉得这对姨甥之间不太对劲。
藏春五岁前后的性情差异简直判若两人,可这苏秋荷到底是个粗线条的乡下妇人,问东问西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听说苏秋荷快要走了,藏春暗暗松了口气,提前给她收拾了许多汴京的特产吃食。
戚风堂虽一再挽留,苏秋荷还是坚持后日启程,说家里活多,离了她不行,如今亲眼见藏春过得好就安心了。
戚风堂瞧着藏春虽有不舍,却也并非强烈挽留,心想多年未见,生疏些也是人之常情。他特意叫来马夫,细细嘱咐沿途务必找最好的客栈落脚,把苏秋荷平安送到家。
他越是如此周到体贴,藏春心中那份愧疚便越深。
藏春与戚风堂闲谈时,他琢磨着苏秋荷家境清贫,如何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银钱上的接济。藏春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戚风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等农闲了,就把苏姨接来汴京小住,陪陪二妹妹也方便。”
两人正说着话,苏秋荷突然满脸泪痕地跑了过来,声泪俱下,连连喊着:“不好了!”
藏春连忙扶住她问:“小姨,出什么事了?”
“刚才…刚才有人送来一封家里的信,我不识字,就随便找了个小兄弟看…信上说…说……”苏秋荷急得满头大汗。
“小姨别急,慢慢说。”藏春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
“说你姨夫被人告了,抓走了。”苏秋荷终于哭喊出来。
藏春立刻接过那封皱巴巴的信。
信上写着:同村王大户状告葛货欠债不还,意图侵占田产,要求以葛家紧邻河道的几亩上好田地抵债,官府已受理此案,并将葛货拘捕。
“这可怎么办啊,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啊!你姨父那身子骨进了衙门再挨顿打,人就彻底废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苏秋荷捶胸顿足,几乎要晕厥过去。
待她情绪稍稳,戚风堂开始询问事情原委,苏秋荷抽噎着回忆。
去年春耕时节收成不好,又赶上葛货生了场重病,无奈之下她确实向王大户借了一笔青苗钱,可是秋收后,他们明明连本带利都给王大户了,绝对不会有欠债不还的事情。
戚风堂问道:“还款时可有拿到凭证?比如签了字画了押的收据。”
苏秋荷努力回想:“当时…当时王大户说借据找不到了,我们又不识字,他让我们在一张像是收钱的凭证上按了手印…这…这有什么不对吗?”她此刻心乱如麻,完全理不清头绪。
戚风堂又详细询问了借款还款的具体时间、金额、是否有中间人、按手印的具体情形,心中明了。
“去年春天借,当年秋收就应该还,为何时隔数月甚至一年后才突然追讨?这分明是早有预谋,你们当时按手印的那份东西,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收讫凭证,而是他预先设下的陷阱文书。王大户真正的目的,恐怕也不是为了那点钱,而是看上了你家那块好地,这才用债务做由,行巧取豪夺之实。”
苏秋荷一听,顿时如遭雷击,瘫软下去:“完了,完了…这是要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苏姨先别慌,您且安心在汴京再住两日,待我找人打听清楚那王大户的底细,我便同二妹妹一道,陪你回马轱村,定将此事了结。”
苏秋荷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几乎要当场给戚风堂跪下。
好不容易将情绪激动的苏秋荷劝回房休息,藏春独自立在原地,手中的帕子已被绞得不成样子。
她既感激戚风堂肯插手管这等麻烦闲事,又暗暗祈祷此行前往马轱村能一切顺利,别露出什么破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