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风堂无奈,只得皱着眉,一口口将苦涩咽下,藏春耐心地吹凉每一勺药,半碗下去也不嫌手酸。
多宝格上的白瓷瓶被兰翠擦得锃亮,她磨磨蹭蹭就是不肯离开,暗自腹诽,戚风堂又不是没长手,矫情得要人喂。
她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抹布往盆里一扔,转身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两人,戚风堂敛起笑意,接过药碗,仰头将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仍落在藏春额角的伤痕上。
“你回来这几日,张诗隐对你不闻不问,你实话告诉哥哥,你跟着他过得好吗?比在家时快活吗?这样的日子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藏春搅动着空药碗里的残渣,既是笑又像是叹,“成婚不过是寻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况且他待我不差的。”她回来后已让人去给张诗隐送了信,想必他也正在冷静。
她已尽力去做一个好妻子,可张诗隐为何总要戳破她的伪装,让她在日光下无所遁形,如今,她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见她不愿深谈,戚风堂也不再追问。他话锋一转:“我这儿倒有个消息,二妹妹听了定然欢喜,真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一再强调,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关子的意味。
藏春果然被勾起好奇,抬起眼望着他:“什么消息?”
她急切的模样像是田间乱窜的雪白小兔,瞧着甚是可爱,戚风堂吊了她好一会,这才揭晓:“这些年怕你失望,我一直是暗中托人寻,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我找到了。”
藏春一头雾水,“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了你的小姨,苏姨娘的亲妹妹,苏秋荷。”
他说的越多,藏春越跟听不明白似的,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戚风堂以为她是惊喜太过,少不得又说上几句,“她是你生母唯一的妹妹,当年你在洞月庵时,她时常去看你,五岁以后你被接回了戚家,她家乡也遭了灾,逃荒流落,便再没了音讯。你虽从未提起,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惦记这位小姨的,如今总算是寻着了,二妹妹,高兴吗?”
在他期待的注视下,藏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高……高兴。我只是太意外了。没想到此生竟还能见到姨娘那边的亲人。”
.
几日后,苏秋荷带着大包小包的土仪上门了。
她家住在汴京城外八十里地的乡下,若非戚家派人寻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外甥女竟已住进了这繁华汴京的大宅门。
家里还有一堆农活等着,但她按捺不住想见外甥女的心,用粗布包了些自家晒的风干野味、山核桃和几块粗织土布,便跟着戚家的小厮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这些年戚家在戚风堂的经营下,在汴京也算是殷实大户了,无论是穷亲戚还是富亲戚,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况且戚焕对早逝的苏姨娘始终心怀一份愧疚,更是特意嘱咐宋明音好生接待,不要怠慢。
“一大清早的,大郎也叮嘱,老爷也叮嘱,难道我是那会吃人的母夜叉不成?”宋明音颇有些不耐烦,对着奶娘抱怨。
暖阁里已经备了一些热茶点心,饭菜也吩咐厨房去做了。
戚焕、宋明音、戚风堂、藏春、风林、幺儿,连同闻讯赶来的杜姨娘,都齐聚在此,等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姨。
藏春站在戚风堂身侧,脊背微微发凉。她从未见过这位小姨,不知其性情相貌,更不知她与真正的戚藏春和苏姨娘究竟有多亲近。
风林低声和杜姨娘交谈,对他二姐姐这门亲戚很是好奇。
门帘被掀起,四敞领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一身农妇打扮,穿着粗布袄裙,头上包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头巾,手上布满劳作的厚茧。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急切地在众人脸上搜寻,认出了轮椅上的戚焕,戚焕也依稀记起了她的模样,这一对视,不免都想起了那红颜薄命的苏姨娘,两人都有些感伤。
苏秋荷目光掠过藏春时并未停留,反而焦急地嘟哝起来:“噫,藏春呢?我那个苦命的外甥女在哪儿?”
戚风堂正要上前招呼,照礼数将戚宅所有人向她介绍一番。
身旁的藏春已先走上来,对着苏秋荷盈盈一福,毫不嫌弃地抚上她粗粝的手掌,亲昵的语气道:“小姨,多年未见,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