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心中的执念太深太重,她怕自己依然无法将他仅仅视作兄长,那份感情稍有不慎,伤害的又何止是一人。
趁着张诗隐去官署还未归,藏春独自去了揽春阁,这里如今成了她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拨弄着柜台上的算盘,清脆的珠响劈里啪啦地入耳。
店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裹着黑色厚绒斗篷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大雪封街,行人稀少,铺子里清静得很,藏春看着那探头探脑的身影,唇角弯起。
她走上前,利落地将门闩插好。“好了,姐姐,没人了。”
夏圆这才如释重负地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精心描画的浓艳面庞,额角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她将一个描金小匣子塞到藏春手里,神秘兮兮地说:“快收好。”
打开匣子,藏春顿时被里面的珠光宝气晃了下眼,匣中垫着猩红丝绒,上面整齐排列着鸽子蛋大小的血珀、几块不规则的天然蓝玻璃、奶油金色的珍珠、小巧玲珑的象牙雕花挂件,匣子角落还散落着一些红宝石、绿松石、石榴石的小颗粒,虽然不大可是种类很多。
“也不知你要这些冷硬的石头做什么?你好不容易过自己的生辰,也该问我要些好东西才是。”夏圆摆摆手,很是不解藏春的爱好,这些东西在占城那边不算稀有,她在那生活了十几年,跟往来的海商很熟,轻而易举便能得到。
去占城国淘宝是戚风堂一直以来的心愿,藏春始终惦记着帮他收集这些海外奇珍,她将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并不做解释:“这就很好了,多谢姐姐。”
从揽春阁出来,藏春捧着那珍贵的匣子,路过州桥那家熟悉的馄饨摊,觉得腹中空空,便进去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刚端上来,就听邻桌几个脚夫闲聊。
“听说了吗?戚宝斋那位戚公子,怕是快不行了!”
“啊?不可能吧,那么年轻有为。”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瞧见他娘偷偷去了城南的棺材铺,听说棺材都打了一半了,唉,真是天妒英才啊……”
瓷勺掉进汤碗里,溅起滚烫的汤汁。
藏春所有的听觉和思绪都被这几句闲话堵住,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朝着戚家的方向狂奔。
最坏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闪现,若他真的要病死了,她便随着他一起去。
那些被她努力压抑克制的情感,在戚风堂重病面前通通被丢开,若真是那样……她宁愿背负一切骂名。
寒风如刀,刮过她湿冷的脸颊和脊背,她想起李茯苓的吞吞吐吐,何郝连突如其来的焦躁……
原来如此,她怎么能这么傻。
戚宅那熟悉的门楼和石狮子在望,上一次她过来的时候,只是薄薄的一脚便可以踢散的雪,如今却已经踩不实地面,藏春慌不择路地进去,门房看见她,惊讶地喊了一声:“二小姐?”
她还哪有心思理会,也不想去和戚家任何一个人招呼,她满心满眼只剩下戚风堂,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他待她的万般好……
粉色的裙裾扬起,藏春跌跌撞撞的往翠院里面跑,一个裹着雪的小石子都能将她绊倒,可是倒了又如何,她很快就能爬起来。她想象不到他缠绵病榻,形销骨立的模样,也想不到他永远离开,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她嫁人了,如他所愿,可是为什么……这一切还是那么的不圆满。
好不容易捱到翠院,院子中央便停放着一口棺材。
一口崭新的、还未还得及上漆的棺材。
上面镌刻着戚风堂的大名,冰冷地矗立在藏春眼皮底下,她不可置信地摇头,眼泪似乎不是顺着眼睛留下来的,可若不是从眼睛里落下来的,脸颊怎么会被沾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