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她圆滚滚的小肚子，张诗隐下颌绷得更紧，最终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关上了房门。

小小的长幸横亘在两人之间，藏春背对着张诗隐，身上的隐痛尚未消退。张诗隐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终于还是忍不住，极轻极慢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藏春单薄的背影上。他知道，她也醒着。

“还很疼吗？”

藏春身体一僵，故意用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含糊道：“还……行。”

“你平时对他……也是这般体贴入微么？”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极小的声音传入藏春的耳膜，她该庆幸此时是晚上，不然她脸上寸寸皲裂的神情就要掩饰不住了。

“什么意思？”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之上，试图压抑那心虚地跳动。

“今日，我在廊下，”张诗隐的声音低沉，终于揭开了今夜反常的根源，“看见你和你的兄长抱在一起。”

成婚三个多月以来，他们也是恩爱夫妻，郎情妾意，张诗隐从未像今夜这般粗暴待她，藏春深吸一口气，轻声解释：“我与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兄妹情深，离别时拥抱一下，也值得你这般上心？”

“或许是我想多了。”张诗隐带着疲惫和自嘲，“藏春，对不起，我只是太怕失去了，你和长幸是我在这世间最爱的人，也是我仅有的亲人。”体会过温暖便再无法忍受从前那种彻骨的孤寒，他声音里的脆弱和依赖如此真实，“我怕你……爱我，不如我爱你这般长久。”

那拥抱的画面，即使明知是兄妹，依旧让他不可控制地想起，长幸在戚宅祠堂前吐露的那句：姨姨爱舅舅。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提过，文芝说话已经很清楚了，她不只一次的对他说过很奇怪的话……只是这怎么可能呢？好好的人是不会这样的，张诗隐呼出一口郁气。

许久他才听到藏春吐出一句，“你若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我以后便都不回去了。”她抿紧了唇瓣，这正是张诗隐心底的渴望，却因显得太过自私卑劣而无法宣之于口。

他依旧僵硬的时候，藏春已经转过身来，轻轻的握上他的手，像对待长幸一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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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回张家，便如同挣脱了线的风筝，戚风堂再也抓不住她，她若不主动归来，戚风堂也不敢轻易打扰。

她怕什么，他隐约知晓。而他怕什么，想必她也心知肚明。

也许，再过三年五载，那些复杂的感情终会沉淀为纯粹的亲情。也许，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明了当初年轻悸动的荒唐。到那时他们或许能重拾旧日亲密无间的玩笑，像世间最寻常的兄妹那般相处，不必再如此若即若离，小心翼翼。

冬意渐深，戚风堂的身体底子向来极好，几乎从未缠绵病榻如此之久，咳嗽虽未到凶险的地步，却断断续续总不见好，人看着倒比幺儿要憔悴几分。

李茯苓再次登门施针，几番调理，进入深冬后气候稳定，幺儿的病情倒是安稳了，戚风堂的咳症却依旧顽固。

“咳症拖久了最是伤肺腑，”李茯苓收拾着银针药囊，“眼下看着不打紧，日久天长恐损及根本，得想个根除的法子才好。”她心中盘算着药方，考虑要添些润肺固本的珍药。

步出翠园，何郝连还等在门外，他殷勤地接过李茯苓的药箱，又将刚从宋明音那里讨来的暖手炉塞进她手里。

两人关系一直这般微妙，李茯苓的赘婿始终没招成，何郝连在他爹的棍棒威吓下也咬紧牙关不肯娶别人，两个早到成婚年纪的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耗着。

“怎么样，戚风堂那家伙？”何郝连探头朝里面张望一眼，目光又落回李茯苓冻得微红的脸上。

“老样子呗。”李茯苓语气平平。

何郝连撇撇嘴，忍不住抱怨起来，语气酸溜溜的：“依我说啊，你们女人心肠是真硬，就拿藏春妹妹说吧，以前多乖多黏人的小丫头，成了亲眼里心里就只有她那个夫君了，亲哥哥病成这样，也不知道回来看一眼。”

“何郝连，你有病吧！”李茯苓柳眉倒竖，一把拿回自己的药箱，“什么事都能怪到女人头上？藏春妹妹既要照顾长幸，又要打理铺子，剩下那么点工夫，不紧着她夫君，难道还分给你不成？你心疼你兄弟，你倒是天天守在这儿端茶倒水啊，光在这儿放什么酸屁！”她连珠炮似的骂完，气冲冲地抱着药箱就走。

被急赤白脸的骂了一顿，何郝连愣在原地，半晌才摸摸鼻子。

李茯苓走出一段，胸中闷气稍平，脚步却慢了下来，何郝连的话虽然混账，但其中……似乎有那么一丝歪理？也许让藏春妹妹回来探望一次，真能让戚风堂心头舒畅些，对病情有益？她作为医者，总该多为病人着想些。

“医者仁心，医者仁心罢了。”李茯苓用力甩甩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才不是帮何郝连那个混球说话。”她暗自嘀咕着，心里却已有要去探望藏春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