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
戚风堂对这个新鲜的评价不置可否,他沉稳持重了半辈子,偶尔任性一回,倒也…挺有趣的,他不禁低头失笑。
馄饨摊就在州桥夜市,离上次他们买樱桃毕罗的摊子不远。
戚风堂一身白纹锦袍,藏春穿着影青褙子,两人皆是清雅素淡,在这深沉的冬日里,格外鲜亮打眼。
热腾腾的鸡汤馄饨很快上桌。“两位客官,请慢用。”
屋内虽炭火不旺,但胜在食客众多,加上灶台飘来的热气和香气,让人感觉温暖如春。
“咱们这样偷溜出来,不带风林和幺儿,他们会不会不高兴?”藏春喝了一口鲜美的馄饨汤,只觉风林这个爱吃的名号果然是名不虚传。
戚风堂咽下一个馄饨,随口道:“不高兴就不高兴。”
藏春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戚风堂干笑了一声,实在是太过放松,这才想起自己兄长的身份,忙改口:“改日带他们来吃便是,左右是我掏银子,哪天都一样。”
藏春时不时偷觑他,总觉得他有那么一点不同,难道真如书上说的:士别三日,就全然换了一个人?果然不能让他和何郝连走太近,她暗自摇头。
一碗热馄饨下肚,寒意也驱散不少。两人顺着州桥夜市人流,慢慢踱向揽春阁,一路上但凡藏春多看两眼的零嘴玩意儿,戚风堂都十分大方的给她买下。
夜空雾霭沉沉,月亮被雾气遮盖住了,感觉像是一弯极细的月牙,承着地面上的光,大地被照得透彻清亮,然后这光又被不断的缩小,最后仿佛是被强行地挂到了天上,变得又小又亮。
弯弯的月牙,在藏春的眼里却越看越圆。
他们走到了揽春阁,看见里面的兰翠依然在不知疲倦的理账。
藏春心知肚明,她将自己弄得这般忙碌,不过是为了填补那空落落的心。
关于柳先生的下落,她与戚风堂暗地里寻访多时,却始终石沉大海。后来张诗隐升任司禄参军,掌管户籍的时候,藏春也曾央他利用职权在户籍中查找,却依旧毫无线索,久而久之兰翠心头那点微末的念想,也终于渐渐淡了,既然对方存心避而不见,也的确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必要。
“翠姨歇会吧,店门等我和哥哥走时关了就好。”
藏春靴上沾的雪粒尚未化尽,戚风堂拿起柜台旁的小拂尘,俯身替她扫了扫。
看他们兄妹俩关系又重归于好,兰翠心里哀叹,之前看藏春郁郁寡欢的时候,她愁得慌,现在看他俩这样,她更愁得慌。她干笑一声,语气坚决:“不走,我跟你们一块儿关门。”
拿起藏春的设计稿,戚风堂将其摊在柜台上,又取来笔墨,开始专注地点评,照例仍是欲抑先扬。藏春先听他天花乱坠地夸赞一番创意,再等着他慢条斯理地挑出毛病,这一套她早已熟稔。
“想法大胆是好的,但需在合理之上,你非要在簪头做一枚…冬瓜,也并非不可行……”他笔尖在冬瓜轮廓上轻点,“冬瓜本就长得蠢笨,为了让它显得不那么蠢,你可在内部做镂空雕花,如此反差方能引人注目,也更容易为人接受。”
看着她专注研究冬瓜的模样,戚风堂方才那股子正经点评的劲儿终于绷不住了,他唇角先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肩膀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他抬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想压下笑意,可那笑意还是从弯弯的眼角满溢出来,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忍俊不禁的调侃:“咳……二妹妹,恕哥哥直言,你怎么会想着在簪子上顶个大冬瓜?”他实在想象不出,哪位闺秀会愿意顶着个“冬瓜”出门。
这明晃晃的嘲笑简直戳中了藏春的痛脚,她脸颊微微鼓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冬瓜怎么啦?又大又圆多好看,哥哥你自己还不是做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很是不服气,试图翻旧账扳回一城。
戚风堂收起笑意,故作严肃地挑眉:“为兄做过的最出格的东西,也就是给你特制的橘子簪了。”
“哥哥胡说,才不止呢。”藏春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起来,“那只翅膀会飞的蜻蜓,还有那个趴在金叶子上的癞蛤蟆,撅着个屁股,丑得…丑得别具一格,还有还有那条盘在簪子上,尾巴一碰就乱抖的银蛇……”她每说一样,戚风堂的眉头就跳一跳。
眼看妹妹要掀老底,戚风堂连忙打断,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那蜻蜓翅膀可是用极薄的金箔打制的,二妹妹不是喜欢的紧,戴了好久都不肯换?至于那癞蛤蟆和银蛇……”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将这两样东西甩脱,“那可都是何郝连那家伙死缠烂打,非逼着我给他做的奇趣玩意儿,说是要拿去逗弄他那些调皮的表侄儿表侄女,这也能算在我头上?”
藏春被他噎了一下,尤其听到蜻蜓那部分,气势顿时弱了半分,那的确是她从五岁一直喜欢到现在的东西。
兰翠原本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像是专心理账,可兄妹俩这你来我往,互揭老底的对话太过鲜活,算盘珠子噼啪声都盖不住那份热闹,她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