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结了薄冰的莲池畔漫无目的地走着。
岸边的画舫游船早已被缆绳紧紧系住,稀稀拉拉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连平日在湖边兜揽生意的船夫,也裹着厚袄,支起摊子卖起了炙猪肉和姜汤。
雪落无声,一种迟来的钝痛。比从未拥有更甚的,是拥有后再失去,且这感觉竟是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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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郝连邀了他好几日,戚风堂今日终于赴约。两人在临湖一家挂着“胡家旋炙”幌子的小饭馆里坐下。靠窗的位置,能望见外面一片素裹的湖景。
何郝连带来的玉年春酒香四溢,戚风堂却推拒了。他正病着,又记挂着藏春那句“好好吃药”,只向店家要了一壶滚烫的紫苏熟水。他执起茶杯,朝何郝连的酒盏方向虚虚一敬,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横竖喝酒也醉不了我,不如饮些暖身养胃的。”
何郝连撇撇嘴,灌下一大口酒,腹诽着这人与人之间酒量的鸿沟。
若非各自心绪不佳,两人也不会这般相对默然。戚风堂呷了两口温热的熟水,被冷风吹透的身子泛起阵阵疲惫,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飘雪,声音有些飘忽:“今日我去见了二妹妹,她过得很好,夫妻甚是恩爱。”
“这不正合你意?”何郝连放下酒盏,带着几分醉意,“你平生两大夙愿,不就是把戚宝斋经营得风生水起,再把藏春妹妹许个好人家?如今汴京谁不知你戚风堂的名号?藏春妹妹也成了风光的张夫人,上无公婆掣肘,下无妯娌烦扰,连个碍眼的小妾都没有。我要是女子,都想嫁给张诗隐了。”
戚风堂被他这番歪理气笑了,细想之下,却又无从反驳。是啊,他所求的两样,如今不都圆满了么?缘何比从前更愁了呢?
他反问何郝连:“你平生所愿,不也是接掌漕帮,坐拥美人在怀?如今又为何为一个李茯苓,苦恼得借酒浇愁?”
何郝连酒量奇差,有了酒意瞬间就变得有些絮絮叨叨,“戚风堂,我是真喜欢她,真真儿的。可你也瞧见了,李家如今那光景,里里外外全靠李茯苓撑着,人家招赘的帖子都放出来了。我总不能扔下漕帮不管,真去李家当上门女婿吧?”
戚风堂歪斜地坐着,神情倦怠。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位年轻姑娘怯生生走进来:“公子打扰,奴家方才在此用饭,不慎遗落了一支簪子。”
戚风堂闻言,俯身从桌下捡起一支小巧的珠花银簪递还给她。
姑娘接过,面飞红霞,含羞带怯道:“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府上何处?奴家改日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心。”戚风堂语气温和却疏离。
姑娘只得悻悻离去。何郝连见状,揶揄道:“这可不似你往日做派,从前见了这般标致的姑娘,少不得要攀谈几句,博个好感。”
戚风堂轻摇了一下杯中酒,想到藏春的叮嘱和那碗待喝的苦药,终究只是端起紫苏熟水啜饮了一口,“从前是为着娶妻成家,如今倒觉得,许多看似安稳的姻缘,也不过是貌合神离,一个人清净些,未必不好。”
这副万事皆空的模样,何郝连也不知道他这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但是戚风堂方才说他的话也没毛病。他原以为自己的人生苦恼只有两桩,如今竟平添了第三桩。
如今他是求不得,放不下,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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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天其实也算不上特别冷,将长幸哄睡后,藏春独自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
檐角挂着一轮清冷的冬月,皎洁如霜,衬得夜色格外澄澈透亮。
藏春抱膝坐在廊下,望着那轮孤月,微微摩挲了一下肩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凉意。
这月白…让她蓦然想起许多年前,她曾问过戚风堂,为何总爱穿月白色的衣裳。
他那时笑得狡黠,说是因为小时候在铺子里偷懒,听见父亲查岗的脚步声,情急之下躲在一盘硕大的南洋珍珠后面。他把珍珠端到了头顶上,自己一动不动的假装成柜子,珍珠莹白,他的白色衣裳成了最好的掩护,戚焕扫了一眼愣是没发现他。
从那次以后,他就对白色有了一种特别的钟爱。
当年听这话她就觉得好笑,怕不是戚焕气得无话可说,懒得搭理他罢。至今她都不敢想戚风堂竟会有这么天真的时候。如今想来,那个狡黠灵动的少年身影,竟已模糊得有些不真切了。
她正出神,一件薄绒披风落在她肩头。张诗隐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月影。
他轻轻揽住她略显单薄的肩膀,“怎么独自坐在这里,想家了吗?”顿了顿又道,“李推官派我去葛布村督察乱收税赋之事,此去山高路远,恐要半月方能回返。”
“我同你一起去。”藏春轻轻挣开他的怀抱。
“那里民风刁悍,环境恶劣,饮水都浑浊不堪,”张诗隐摇头,“你带着长幸回戚家住些时日罢,杜姨娘信中也常念及外孙女,你觉得如何?”
藏春搓了搓微凉的手,哈出一口白气:“好啊。”
张诗隐却又轻叹了一句:“答应的这么干脆,该不会回了娘家,便乐不思蜀,不肯回来了吧?”他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分明是玩笑的语气。可是藏春总觉得自从戚风堂那天过来以后,他就总是似有若无的试探,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怎么会呢?”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像是被这话惹恼了,拳头带着薄氅一起打在他肩上,“不是你说去看大姐姐和杜姨娘么?”说罢自顾自转身回房去了。
那带着薄怒的轻捶落在肩上,张诗隐面上反而露出一丝愉悦,仿佛这才是夫妻间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