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翠园走着,遇见了给她打招呼的何郝连,瞬间觉得他都变可爱不少。
戚风堂坐在圈椅上,心中正愁烦时,宋明音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大郎啊,娘听说你的船出了点意外?”
看着她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戚风堂无奈地唤了一声,“娘。”
宋明音挨着他在旁边坐下,慈母亲般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大郎,听娘一句劝,这便是天意啊,是老天爷不忍心看你往那蛮荒之地受苦。留下吧,以后娘定加倍疼你,疼你胜过疼幺儿。从前是娘性子不好,许多地方委屈了你,”她眼圈适时地一红,语气充满悔意,“是娘的不是。”
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真情,戚风堂心中略微有些动容:“娘,这不是您的缘故。”
“那你总归心疼你二妹妹吧?”宋明音抓住机会,搬出藏春。
“二妹妹怎么了?”
“她要和张诗隐成亲了,聘礼都下了,你这做兄长的,难道不想亲眼看着她风风光光出嫁,亲手将她送上花轿。”
宋明音喋喋不休,戚风堂眼底如同刮了一场小风暴。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便挪到了东跨院。
庭院深深,心绪却比那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根还要纷乱芜杂。
“哥哥。”
他闻声抬头,见藏春正立在廊下的台阶上,身形单薄的似一株被风吹弯的细竹。
这些日子,他刻意回避着。自那日祠堂晕厥后,他便再未与她相见。本想就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至他彻底离开汴京。可双脚却像有自己意识般,将他带到了这里。
这东跨院,算是除了翠园以外,他来的最勤的地方了。
“你当真要嫁张诗隐?”
夏花绚烂得有些晃人,给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此时此刻他甚至无法像一个寻常兄长那般,自然地表达出对妹妹婚事的关切。
“是,他不计较我当年骗婚之事,如今仍愿意娶我。哥哥,如果你不想……”
“挺好的。”
三个字瞬间斩断她最后的那点不甘心。
“你嫁给他,便是官家夫人,总好过再嫁商户。”戚风堂语气是商人的冷静与权衡。
“你自幼在临安长大,对那间老铺子感情最深,我便将它给你,充作陪嫁。家里的银钱,你照常用度,嫁妆之事亦无需操心,我亲自为你备办。”他目光落在藏春素净的发髻上,嘴唇微启,“还有你成婚时的头面,离京之前我定亲手为你打制出来。”
戚风堂一直想着亲手为她打造一副独一无二的头面。只是未曾料到,真到这一天,看着她披上嫁衣,心头竟无半分喜悦。
藏春用尽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的一句:“劳烦哥哥费心了。”
话已至此,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戚风堂点点头,然后便回了翠园,屏退所有下人。
他在那张宽大的木书案前枯坐,案上除了惯用的端砚,徽墨和几支狼毫湖笔,此刻空无一物。
周遭寂静得可怕,他只觉得心口处空落落的,冷风直往里灌。
不知枯坐了多久,他唤来四敞:“今日院中当值的下人呢,怎如此安静?”
“大少爷,人都在外头候着呢,一个不少。”四敞有些莫名。
戚风堂起身走到廊下,果然见仆役们各忙各的,他复又折回书案前,有一种难言的焦躁。
他铺开一张上好的纸,取过一支狼毫笔,蘸饱了浓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他想要画点什么,结果变成了落笔、涂改、 揉皱、 弃置。
再铺纸。再落笔。再涂改。再揉皱。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书案下,脚边,已滚落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纸团。
每一张废稿,都是他瞬间的灵感,却又在下一刻被他无情否定,或嫌那金丝缠绕的花样太过匠气,或嫌那宝石镶嵌的位置不够灵动,或嫌整体风格配不上藏春的俏丽,又或是……嫌它根本无法表达他心中想要的感觉。
他烦躁地丢开笔,闭上酸涩的双眼。
脑海中不是如今这个即将嫁为人妇,满眼哀愁的女子,而是许多年前,那个梳着双环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用软糯声音甜甜唤着“哥哥”的小丫头。
或许那才是最适合她的底色。
即便她已到了婚嫁之龄,在他心中,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小女孩。
戚风堂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澄心堂纸,运笔如飞,笔尖细腻地勾勒。
一半金丝桃花,一半点翠金橘,中间用月白绸纱色作了简单的过渡,细小的米珠和素面白玉加已点缀。
整体清雅灵动,盎然如春日。
戚风堂凝视着纸上的图样,在纸角郑重写下四个字: 「桃橘盛春」
这是他为这副头面取的名字,不雅不俗,刚刚合适。它只属于藏春一个人,亦是他心中的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