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弯腰从木板地上捡起了那只绣鞋。手伸在半空停滞着,藏春也忘了接,拖着赤足便奔了出去。
咫尺之隔,是白昼与永夜的分野,转眼间,藏春的周围,月缺花也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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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看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戚风堂甚至比往日更早出现在暖阁,陪着家人用早膳。
他神情如常地为宋明音,戚焕布菜,温和地询问幺儿的身体,风林的学业,文芝夫妻的琐事。他甚至没有忽略藏春,将一箸玉兰片夹入她面前的瓷碟中。
他的话比平时多了些,气氛显得格外的融洽。
直到一顿饭接近尾声,仆妇开始撤下汤碗。戚风堂缓缓放下手中银筷,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转向戚焕和宋明音,“爹,娘,儿子打算去海桂一趟,采探矿石,此去路途遥远,事务繁杂,恐怕需三五年光景方能回转,家中的生意,我会逐步交给二妹妹和风林打理,船队预备在下个月,届时便启程。”
他从容不迫地说出口,以至于说完许久,桌上都是安静如初的。
戚焕最先反应过来,气得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大郎,你疯了不成,海桂那是什么地方?瘴疠横行,蛇虫遍地,朝廷都未曾设置州府,形同化外,你有命去还有命回来吗?”
戚风堂笔直的像块木头,并未直接回应戚焕的质问,只重复着自己的决定:“爹,海桂毗邻占城国,去占城国探寻宝石矿脉,是儿子多年的夙愿,此去或许能寻到些机会。”
“机会?什么狗屁机会!”宋明音的哭嚎声紧随而至,攥着拳头就捶打在戚风堂身上,“你这没良心的!这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去那鬼门关,这一大家子人,你爹的腿,幺儿的身子,铺子的营生,年迈的祖母,你全都不管了?啊?你就忍心抛下爹娘弟妹,去追求你那劳什子的机会!”她撕扯着戚风堂的衣襟,哭得肝肠寸断。
戚风堂任由母亲推搡捶打,身体僵硬,钝痛感蔓延全身,却始终紧抿着唇,不肯松口。
宋明音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悲从中来,捂着心口,脸色煞白,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幺儿看着他们吵架,越是紧张,呼吸便更急促,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幺儿,幺儿”,藏春是第一个看见的,扑过去查看。
暖阁瞬间乱了套,戚风堂让下人去请李茯苓,他也疾步上前查看幺儿情况。
宋明音瘫坐在凳上,捂着心口,只觉得眼前发黑,天都要塌了。
幺儿暂时由奶娘照看后,戚风堂帮不上什么忙,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阁。
藏春的余光在他身上,方才的席间她一句话都不敢说,此刻着急的提着裙裾追撵出去。
她在廊下追上他,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哥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别走好不好?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犯浑了,我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会……再也不会那样了……”
戚风堂恐她声音太大,引人过来,只得停步,怒音压在胸腔里,转过头来对她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能再继续骗自己了,只有我离开才能让这一切回到原来。”他转过身,看着藏春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
他平静的面上没有一丝崩裂,仿佛已经接受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藏春拼命的摇头,双颊浮现淡淡的粉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看着她朦胧泪眼,戚风堂的心终究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抬手,似乎想为她拭泪,却又在半途生生顿住,用极其温和的嗓音诉说着残忍的决定,“我走了,你才能好好生活。不必再将心思牵挂在我身上,去喜欢别的男子,好好经营铺子,将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才是哥哥最想看到的。”
“藏春。”他呼她的名字。
藏春泪眼婆娑地抬眼望他。
“哥哥真的很爱你,也会永远爱你,但是这份爱只能存在于亲情,你能明白吗?你犯的错,由我来承担。你要做的,就是把我忘了。好好地过你的日子。”
说完,他不顾藏春地苦苦哀求,用力掰开她死死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再未回头。
这是他睁着眼睛熬过漫长一夜,所能想到对藏春伤害最小的办法。
从五岁将她领回家,疼她护她至今,他如何舍得让她承受世人的指摘与内心的煎熬,倒不如那个走的人是他。
无论藏春在后面怎么声泪俱下的哀求,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心,只要他狠得下心,事情就不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
他不再犹豫,径直出了府门,策马直奔漕运码头去找何郝连。
去往海桂这等化外之地,非寻常商船敢往,更非普通船队能保周全。何郝连父亲那里有常年行走广南西路,熟悉占城海道,与海商都有往来的精锐船队。
他只有亲眼看着船定下来,亲手签下那张红契,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