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哥哥。”藏春笑意直达眼底。

送走他以后，藏春便伏在书案前，就着笔洗里清水润笔，对着草图细细临摹起来，她自小聪颖，每每能将戚风堂笔下那精巧的纹样描摹出七八分神韵。

兰翠端着一盏新点燃的铜烛台进来添光，看着藏春专注临摹戚风堂的图样，忍不住轻叹：“大小姐的心思，也分些在旁处才好，总这般盯着大少爷的画稿作甚？”

“翠姨有所不知，”藏春头也未抬，笔下行云流水，“哥哥的手艺，在汴京珠宝行当里是数得着的，我若能学得他七八分本事，往后自己经营铺子，便更有底气了。”

兰翠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只觉得她心思越发复杂难猜，她摇摇头岔开话头：“咱家的生意越发红火，大少爷在州桥，马行街又新开了两家分号，给少爷说亲的冰人日日都有上门的，可怪的是，近来提的那些好人家，大少爷都一概推了，明明前些时候他还相看过几位小姐的。”

一滴墨险些落在纸上，藏春稳住笔锋，声音平静：“许是哥哥想寻个真正情投意合的吧。”她心里明白，戚风堂怕是对沈开慧那桩事或许是动了真心，总要缓上些时日。

她将两张图纸放到一起对比，不禁有些气馁，无论怎么努力，她画的总是差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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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嫂子的病情几经反复，近几日连汤药都已喂不进去，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蜡黄凹陷，真正显出了油尽灯枯的颓势。

消息传到戚宅，宋明音和杜姨娘作为亲家，立刻乘轿子赶往张家。

几个请来的大夫轮番诊过脉，都只是摇头叹息，示意准备后事。

弥留之际，张嫂子含着眼泪，枯瘦的手去拽宋明音和杜姨娘的衣袖，若非是她强烈要求，张诗隐根本不会知会戚家。

张嫂子嘴里呜呜呜的哭泣，声音细轻如棉，撑着力气说完她最后的乞求：“我只放心不下诗隐…让他…有个安稳的家…求你们…若他日后…想…再娶…别…别难为他…”

她脸色直到憋红，才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几句，最后她的目光费力地转向身旁穿着官服的张诗隐，面上带着一丝安宁和释然，随即手臂无力地垂落。

这番临终托付，听得宋明音心酸不已，掏出绢帕按了按眼角渗出的泪珠，“你放心啊，我这心里头记着了。”

不过须臾，床榻上面的人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

张诗隐心头好像卡了一口干涩的土，随着张嫂子的离世，上面的天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整个胸腔变得潮湿沉重，再不能畅快的喘息。

他轻轻地碰了碰张嫂子失去温度的手，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双手为他做了无数的绣活，熬瞎了眼睛供他吃穿读书，供他穿上这一身官服，临终前记挂的依然是怕他孤苦伶仃在这个世上。

他嘴角牵出苦笑，或许他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凄凉无奈，永远都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

“张大人，您节哀，该入殓了。”身后下属扶了他一把，他这才觉得身体轻得似乎要化掉。

薄棺早已经备好，这场景他心中预演过千百遍，自以为做足了准备，可当那素白麻布缓缓覆盖上嫂子干瘦的身躯时，悲恸仍旧冰冷的毫不留情的将他淹没穿透。

这是自他五岁失怙便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寡嫂，她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杜姨娘去隔壁的房间看着文芝瘫在床上，身边只一个哭闹不止的长幸，心疼女儿和外孙女无人照料，便主动向张诗隐提及将她们暂且接回戚宅。张诗隐深深一揖，哑声道谢：“有劳姨娘费心，诗隐感激不尽。”

回到戚宅，杜姨娘也是守在需人寸步不离的文芝身上。她无暇分身，长幸依旧由藏春照看着，小长幸已会咿呀学语，被藏春抱在怀里，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唤：“姨姨，要爹爹。”

藏春心头一涩，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顶，温声安抚：“长幸乖，爹爹最近心里难过，有好多好多事要忙，等爹爹忙完了，就把我们长幸宝贝接回去，好不好？”

她抱着孩子，在铺了软垫的矮榻上坐下，拿过一个布老虎逗弄着，长幸似懂非懂，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布老虎，有了姨姨哄她，很快便将爹爹忘在了一边。

夜里，宋明音与戚焕共枕而眠，她已许久不曾经历这般近在咫尺的死别，张嫂子临终的景象萦绕不去。

辗转反侧间，她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戚焕，“老爷，我瞧着诗隐这孩子，也真是可怜，细想想，若我们大郎娶了个文芝这般瘫在榻上的妻子，我这个做娘的，只怕也是日夜悬心，难以安枕的。”

文芝毕竟是戚焕的亲骨肉，这话令他听得极不舒服，他裹紧了身上的薄绸被，语气略带不耐：“他若想另娶，我们戚家还能拦着不成。” 说完翻过身去，显然不想再听妻子絮叨，宋明音心头那股伤感还未散去，只是一味可怜张嫂子一番苦心。

躺在西偏厦铺着凉簟的床上，文芝一会儿嚷着要喝水，一会儿又踢开被子喊热，烦躁不安地扭动着，把许久不曾照顾她的杜姨娘累得够呛。她疲惫地坐在床沿的方凳上，揉着酸痛的腰，文芝见她不动，眼眶又红了起来，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二…二…”

这是又要怨怼藏春害了她，杜姨娘只能装作听不明白。

她终究是收了戚风堂的好处，无论真相如何，她都没脸再去追究纠缠了。更何况中间还夹着差点害死幺儿那债，她只能俯身替文芝掖好被角，轻声安抚：“好了好了，别闹了，等你家夫君料理完嫂子的后事，自然会接你回张家去。”

文芝一听张家二字，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

她再也不想再回来那个冷冰冰的张家了，张诗隐除了每日为她喝药照顾她，一句话不曾对她多说，从生病到现在一句安慰的软言都无，再深的情爱在这日复一日的冷漠中也消磨殆尽了。

杜姨娘看她这受了万千委屈的模样，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