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摇晃着,却仍不忘抬手制止想要出声的四敞,“嘘,别吵,别惊了人。”
四敞看得目瞪口呆,这大少爷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说话条理尚存,脑子也清楚,可偏偏对着一堵墙说是树。
他正糊涂间,忽见一道退红色身影。
藏春一直未曾更换寝衣,心神不宁地在门廊下徘徊,隐约听到克制的说话声,便快步过来了。
戚风堂刚吐完,浑身脱力,四敞一人撑得甚是吃力,藏春赶紧在另一边揽住他的腰。
怀里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她歪倒,却又本能地控制着力道,并未将全部重量压在她纤瘦的身躯上。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温热的额头抵着藏春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肩窝。
他身上的酒气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梨花的清甜,鼻尖离藏春的侧脸咫尺之距,嘴唇轻启,在她耳边拂过一阵似有若无的热意。
藏春僵在原地,心跳如万千小细沙,随着他的灼热呼吸,上窜下跳,哗啦齐下。
方才的话她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二妹妹,对不起。
她伸手将他扶稳,与四敞合力将他扶回翠园的木榻上。
四敞累得大口喘气,藏春俯身替他褪下沾了尘土的靴子。
她正欲起身去外间打盆温水,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
“二妹妹……”戚风堂并未睁眼,只是在昏沉中含糊地呓语,“哥哥不好”,他声音小又似黏在一起,藏春只作未闻,吩咐四敞,“你去告诉厨房的人煮一碗醒酒汤,别让大夫人知道。”
“好嘞,二小姐放心。”四敞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藏春这才回头,借着昏黄油灯,细细打量榻上的人,这是她第一次见戚风堂醉得如此失态。
双颊泛着酡色,眉头紧锁,似乎燥热难耐,手用力扯着交叠的衣领,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却准确地捕捉到了立在塌边的身影,他手肘用力撑着,张开双臂,倏得一下将藏春揽入怀中。
藏春僵了一瞬,整个身体被他灼热的气息包裹,呼吸平稳时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藏春顺从的依着他的力道,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脊背上。
“对不起,二妹妹,对不起,是哥哥糊涂了。”戚风堂的道歉在她耳畔响起,清朗好听的声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有些沙哑黏连。
藏春抬起头,深深地望进他那直愣的眼眸,她抬起另一只手,极轻柔地抚过他发烫的侧脸轮廓,声音低柔得像夏夜的风:“哥哥,我怎么舍得怪你呢?”
这句话如同赦令,戚风堂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手臂的力道卸去,整个人向后倒回榻上,一副任人摆布的乖顺模样。
藏春在榻边坐下,低着头,手指灵巧解开他身上沾染了酒气的皱巴巴外袍和勒得发紧的腰带。
一层层褪下,悬挂在一旁的黄梅木衣架上。
他只着单薄的素白里衣躺下,侧卧在塌沿,身体似乎仍不适,眉心紧紧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胃部,另一只手则垂落在榻边。
藏春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烫伤的手指上,起身从房间的矮柜中取出伤药,复又蹲回榻边。
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垂落的手,指腹沾了沁凉的药膏涂抹在那红肿起泡的伤处。
戚风堂在昏睡中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藏春为他缠上干净的细棉布,一边忍不住低声轻问,“哥哥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她声音柔柔的,只是自顾的心疼,也没指望他会回答。
“确实…很疼……”榻上的人竭力地回应了一声,仿佛知道这是一句关切。
他长睫毛颤动,投下一小片阴影。
藏春蹲在榻边,久久凝视着他熟睡的脸庞,指尖不由自主地,极轻极轻地划过他英挺的鼻梁。
她是那么温柔怜爱的看着他,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烛火摇曳晃得人心旌摇荡。
她不再克制,微微仰起了头,凑近他发烫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缓缓的,缓缓的,贴上了他冰凉柔软的唇。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年少的悸动与长久的喜欢,在这轻盈的吻中交缠。
藏春后知后觉自己胆子变大,她心跳得厉害,抬了抬有些麻的脚,站起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塌上的人很安静,浓密的睫毛簌簌闪烁。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仍是他是二妹妹,他也仍是她最爱的兄长。
藏春只能允许自己越这一次界。
她飞奔出那间屋子,擂鼓的心跳与蝉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个漫长而寂静的夏夜,注定有人是再也无法安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