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微的动作,被一直留意丈夫的李沉香收进眼底,她闷闷的放下了手里的温水,一顿饭食不知味。
午后藏春告辞时,李沉香拉着她的手,语气格外亲昵:“藏春妹妹,以后常来坐坐,就当自家姐姐这里一样,茯苓和她姐夫总不在家,我平日也闷得慌,你若是能尝陪我说话,我可高兴呢。” 藏春微笑应下,愈发觉得李家姐妹人很好,心里不禁替夏靖感到高兴,想来他这些年在这样的家庭里,应当过得也不错。
藏春走后,夏靖沉默地收拾着院里的狼藉,李沉香坐在廊下,温柔的注视着他,等着他忙完。
“怎么还不歇着?当心又咳嗽。”
李沉香神情郑重:“靖哥,我们成婚七年了,我这身子骨一直拖累你,也没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病,每每说起都要哀叹,她深吸一口气,“你若是有意纳妾,我也是绝无二话的。”
夏靖动作一顿,宽慰道:“儿女是缘分,你我之间何谈拖累?”他走到李沉香面前,将那些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又重新说一遍,“父亲十二岁便收养了我,教我医术,养大以后又将你许配给我,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你就是我的家人。”
“靖哥……”李沉香还想说什么。
“好了,别胡思乱想。”夏靖打断她,扶她起身,“你心思重了反倒伤身,歇着吧。”他进屋替她铺好床铺,自己却转身出了房门。
夏靖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十二岁他被李家收留学医,而他也早已视李家为家,视李沉香和李茯苓为亲人,这种每日与草药,病人为伴的生活他已经习惯,今日猝然见到藏春,血脉亲情与养育之恩在心中交织,滋味复杂。
良久,他回到房中,李沉香并未睡着,感觉到他带着凉意的身体躺下,她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腰侧,夏靖也握住了她的手,放在有温度的胸口暖着。
“靖哥,今日那位藏春姑娘,你似乎……格外在意些,许久未见你这样了。” 李沉香说得平常,夏靖身体微僵,夫妻多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即缓缓转过身,“她是茯苓的朋友,又是在我们家险些烫着,我多留意些也是应当,别多想了,睡吧。”他闭上了眼。
李沉香无法从他口中多得到什么,带着思虑阖上了眼,心里却仍旧有自己的打算。
藏春吃苦参的病状,后来当真成了风寒,她又缠绵了几日才彻底痊愈,幺儿常来东跨院陪她消磨时光,她托着腮,“二姐姐,前阵子大哥哥要娶茯苓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怎么会这么想?”藏春放下了手里扒着的橘子瓣,压下心里头那一瞬间的紧张。
“唔,就觉得二姐姐之前蔫蔫的,最近气色好多了。”幺儿歪着脑袋,煞有介事,“其实我也不想哥哥娶茯苓姐姐。”
“为何?”藏春真心的好奇。
“话本子里写的女医都应当配侠客的,那样子才登对。”
藏春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个小人精儿,还懂什么叫登对?”
自从那天在李家相见了以后,李沉香便不时递帖子邀请藏春去说话。她温柔娴静,又不轻易放弃,藏春推辞三次后也不好再拒,没有个由头倒是更显得她心虚,况且她从李沉香口中,总能听到些关于夏靖在李家生活的片段。
“靖哥……其实心很细,只是面上看着冷些,家里家外,药铺账目,都是他撑着。”李沉香缝着衣裳,目光温柔,“藏春,你觉得你靖哥这个人怎么样?” 藏春拈起一颗瓜子,笑道:“也就那样吧,看着冷冰冰的,要我说,还是沉香姐你更好,性子好手也巧,我瞧着倒像是姐夫高攀了姐姐呢。”她想起李茯苓说过她姐姐心思重,刻意用轻松的语气,想开她解一二。
李沉香只是笑笑,依旧孜孜不倦的夸着夏靖身上好,藏春听着实在好奇的地方,也会忍不住问上一两句。
见她们相谈甚欢,李茯苓也看得欢喜,她倒是给姐姐找了一个好姐妹
这日傍晚,戚风堂得知藏春又在李家,便提早从铺子出来,顺道去接她,藏春得了信,很快便出来,她笑得眉眼弯起, “哥哥今日怎有空过来?”
“事忙完了,顺路接你,玩得可好?”戚风堂打量她气色还不错。
“挺好的,李家姐姐很喜欢我。”
他们并肩往前走,没有注意到躲在门后的李沉香,她偷看看他们兄妹二人,方才追出来时,只是迎着风跑了两步,便又不止不住的咳嗽,直到一张脸变得紫胀才勉强停住,不堪虚弱的回了房。
当晚,李沉香再次对夏靖提起:“那位戚家小姐,听说还未婚配,今日我见了她兄长,人也十分体面稳重,靖哥,我是真心实意的,如果你也喜欢,我愿意自请下堂。”
“沉香,”夏靖终究被这个体弱多病,又聪慧多思的妻子愁到了,“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一个妹妹么?”
李沉香疑惑地看着他。
“那位戚小姐,长得与我那失散的小妹十分相像。”夏靖的目光投向窗外,略有些生硬的强调,“仅此而已。”
“真的…只是这样?”李沉香追问,又见他面色没有一点旖旎,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夏靖点点头,再无多言,李沉香看着他侧脸,终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只盼着自己走后,他还能有新的生活。
她与夏靖十几岁便相识,至今又是十余年,也算是青梅竹马,夏靖鲜少说对她说起以前的事,至今李沉香也只知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均已失散多年。
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她知道他始终是惦记着他以前的家。
她轻轻开口:“长得像便是和咱们家有缘分,以后我还是常常叫她过来,你看着心里还能有些安慰。”
“你决定便好。”
有时藏春过来,若恰巧遇上夏靖独自在院中整理药材,他会将她叫到一旁,问些“家中可好”“生意如何”之类无关痛痒的话,藏春总是客气疏离地回应几句。
“我觉得我们还是当作不认识比较好。”她皮笑肉不笑的叫他“姐夫”,夏靖在原地愣住,他记得小妹以前最乖巧可爱的。
藏春将那他句“相逢只当陌路”听进去得彻底。但是心里却有些理解他了,他有一个这么好的妻子,不想她的到来打破现有的宁静也是应当的。
月色清明,藏春在穿过厢房后的那个种满橘子树的院子搬了两个凳子,像小时候那样吹着温暖的夜风看月亮。
戚风堂来了便在一旁坐下,与她闲谈。
“沉香姐总说她夫君如何好,”藏春剥着橘子,橘子的清香中带着一丝酸,“可我瞧着,夏…姐夫对她,似乎总是淡淡的,你说世间夫妻,是不是大都如此,要么是搭伙过日子,要么是一方深情另一方却寻常?”
戚风堂喝着热茶,若有所思:“或许吧,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大概也会觉得情爱并非必需,有个安稳踏实的家便很好。”
“哥哥,”藏春十分的不服气,“你不过长我五岁,怎么就说这么丧气的话。”
戚风堂莞尔:“那就等你真正到我这般老成时,再来反驳我。”他想起藏春的话茬,“你说李沉香的夫君待她冷淡,他们夫妻可有其他嫌隙?”
“听茯苓姐私下提过,似乎是多年无子。”藏春低声道。
“二妹妹,以后李家还是少去些。”
“为何?”藏春不解。
“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尚未定下,常去李家,若传出些闲话,或让外人误以为……”戚风堂斟酌着词句,“况且汴京不比临安,更重门第规矩。我们家虽是商户,但……”
“哥哥不必替我操心,我是商户又是庶女,在汴京能有什么好姻缘,顺其自然罢。”藏春不想跟他说这件事。
汴京重门第出身,藏春庶出的身的确不利于以后说亲,戚风堂其实早就想过不如将藏春记在宋明音名下,日后婚事也能好看些。
夜色深时,他起身去了祠堂,在苏姨娘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这个被冷落多年的牌位,只有他经常过来,藏春失去姨娘时,尚在襁褓中,不记得也是常理,戚风堂对着牌位鞠了一躬,“并非是要抹去您的身份,只是想让二妹妹日后少些艰难,希望您不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