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家前脚来汴京落定,没多久何郝连也被父亲派来这边干活,顺便看看有没有更适合的机会。
何郝连看着一脸苦闷的戚风堂,忍不住道:“把我叫出来,自己倒当起闷葫芦来了。可是生意上遇着了什么难事?”
“我要成婚了。”戚风堂一脸平静。
“咳咳咳。”何郝连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什么时候的事儿?”
“只是口头议定了,还未正式遣媒,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何郝连:“……”他从未见过这位一向精明果断,颇有主见的好友如此茫然愁苦的模样。
“我总觉得……”戚风堂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二妹妹好像并不十分乐意看到我成婚,虽然她嘴上说着好,但那神情不太对劲。”
“哎我天,”何郝连夸张地拍了拍脑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酒意上头,话语也随意起来,“这就是你们兄妹感情太好的烦恼么?”
他声音含糊下去,眼皮开始打架,最后嘟囔了一句:“不过有时候藏春妹妹看你的神情,活像我娘年轻的时候看我爹。”话未说完,脑袋趴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夫妻?
戚风堂脑海中再次浮现,在来汴京的那家客栈里,女子带着栀子馨香的身体贴上他的背时,那肌肤相触时战栗感,至今让他毛骨悚然。
他喝了一口酒,强迫自己将那些乱糟糟的想法丢掉,那一定是个梦。
一定是个梦。
夜渐深,藏春盯着戚风堂院子里的动静,久久未有人归。
偶尔的一两声早蝉鸣叫,像极了她心脏不安的跳动。
她察觉到自己越来越难以克制这种情感,戚风堂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想要去触碰他。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不是亲情,是一种比亲情更容易膨胀,更容易把人的整颗身心胀满,让人想要独占的,自私的爱慕。
越是与他朝夕相处,她越是舍不得放手。
既然上一次他的婚事能被自己搅散,那么这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起身决定去外面等,她站在院门外廊悬挂的明角灯下,寂静中,有人盯着她的感觉再次袭来,“是谁?”
突然门前茂密的树丛发出一阵窸窣声,藏春看到那熟悉又落魄的脸庞,走进了几步,将灯笼提起,照在她的脸上。
“翠姨?”
回到东跨院,藏春倒了一盏温水放在矮案上,兰翠捧着碗,勾起了心头的万般酸楚,想到这一路的经历,不禁瘪了瘪嘴。
“柳先生……最后一次参加春闱,揭榜的那一日他去看榜,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托人留下信,说再也没脸见我了。”兰翠实在忍不住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藏春静静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温言劝慰,此刻戚风堂那句看似无情的话在耳边回响:这是兰翠自己选的路,与柳先生走乃是她的情之所至。
“对不起,二小姐,”兰翠止住悲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我不是想回来,我就是听说戚家搬来了汴京,想来看看,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局促地站起身,水也没喝一口,“我这就走了。”
“等等,”藏春从背后叫住她,“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活?”
“我哪里有活就去做,替人扛菜、搬东西、刷碗、洗衣裳…”兰翠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
“留下吧,翠姨。”藏春走到了她身边,看着她有些吃惊又带着感动的神情,轻轻拉住她布满了茧子的手,“这才出去多久,手就糟蹋成这个样子了,你看吧,跟着柳先生远远不如留在我身边。”
“二小姐…”
“翠姨,你是我在乎的人。所以我永远会给你回来的机会,但你别再让我失望了。”藏春主动上前,轻轻抱住了她,企图用这个熟悉的怀抱,补偿戚风堂给她带来的巨大惶恐和不安全感。
兰翠也感动地回抱着住她,“二小姐,我以后都陪着你。”
将眼泪擦尽,兰翠熟练地给藏春铺床,她展平褥子的时候,手指却突然触到了一块异样细滑的料子。
她掀开被褥一角,那件叠得整齐,质地精良的男式外袍分明是戚风堂常穿的料子和样式。
兰翠咽下嗓子眼里冒出来的一股子苦水,忙将那件衣裳用力往里面掖了掖了,又用厚厚的褥子严严实实给遮盖住。
她沉默的走近藏春,看着她年轻姣好的侧脸,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是那样明媚动人,可是好好的一个姑娘为什偏偏要……?兰翠实在是想不明白。
“二小姐,我不在的时候,都是谁在照顾你?”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藏春拉着她坐下,神态举止依旧亲昵,并无半分疏远:“有个叫闻芍的丫头,很伶俐,不过现在被我派去铺子里帮忙了。平日里哥哥最是照顾我,只要有空,我的眉毛呀,都是他亲手替我画的,比我自己画的好看多了。”
她兴致勃勃地提起新计划,“对了,翠姨,我在汴京自己开了间铺子,叫揽春阁,正缺人手呢,以后还要辛苦翠姨帮衬我,就像在临安时那样。”
兰翠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口,“这画眉毛,向来都是那恩爱夫妻间,做丈夫的才会为妻子做的事。”说完她也低下了头,“二小姐……”
“翠姨。”藏春的脸上笑容冷住,“我只要想要哥哥陪在我身边罢了,你不要想那么多。”
兰翠低低应了一声,她也明白,有些事情并非一朝一夕能扭转,只能日后小心观察,慢慢引导了。
戚风堂安顿好醉得不省人事的何郝连,才踏着夜色晃悠着回到戚宅。
身上沾染的酒气被夜风吹散了些,刚进院门,四敞便迎了上来,接过他臂弯搭着的薄氅衣。
“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四敞低声道,“二小姐方才一直在院门外等您。哦,对了,小的好像……看见兰翠姐回来了,跟着二小姐进了东跨院。”
戚风堂酒量不差,喝了好几杯,脑子仍旧清醒,甚至比白日更加的清楚明白。
他手中拎着特意给藏春带回来的会仙楼新出的点心,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东跨院。
藏春房里还亮着一盏小油灯,想是里面的人还没入睡,戚风堂在门外驻足良久。
最终,他没有叩门,只是弯下腰,将那份精致的点心轻轻放在紧闭的房门外。
“大少爷,您不进去看看?”四敞小声问。
戚风堂直起身,月光下的侧影显得有些寂寥。
“让她好好和兰翠说说话吧,二妹妹她…太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