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翠姨这是认定我会杀了他?”
“没有,二小姐,没有。”兰翠挣扎着跪爬向藏春,“我知道是他对不住你,可…可求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饶了他这一次吧,我发誓,绝不会让他把大小姐的事出去乱说的。”
戚风堂正向她走近,藏春隐约也知道,兰翠向戚风堂瞒下了她那隐秘的感情,她一时不知是该感激,还是…
那几个伙计见大少爷突然出现,都僵在原地,惶恐地看向藏春,不知该如何动作。
戚风堂对他们说,“你们都回去吧。”
伙计们岿然不动,迟疑着去看藏春的脸色,直到她也点了头,才扛着扁担绳索等物,顺着小路悄悄往回走。
兰翠紧紧搂着柳先生,面上是为难之色,“二小姐…我……”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翠姨,你能拦得住他吗?我又该如何信你?”藏春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无奈,“我只是想送他走,远远离开临安,去一个他没法开口,也没人认识的地方。”
兰翠扑过去抓住藏春的手,声音带着哀求,又像是难以启齿,“…我跟他一起走,二小姐,我跟他一起走,去汴京或者去哪里都行,我不能…不能让他孤单的一个人。”
她看着藏春,又坚决了些,“他…他是我的丈夫。”
细雪送来的风,刮在脸上如刀子般疼。
藏春扬开她的手,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着昏迷的柳先生,“你是说,你要离开我?要为了这个男人彻底的离开我?你宁愿跟着他走,也不愿留在戚宅?”
天愈发阴沉,灰暗的云层层叠叠堆砌,细小的雪粒开始无声飘落。
戚风堂走的藏春身边,微微侧身,给她挡斜着飘过来的雪花。这到底是她与兰翠之间事情,他不好过多干涉。
况且他心知兰翠对藏春的重要,此刻任何话语都显苍白。
“对不起…对不起。”兰翠小声地重复,声音哽咽,她觉自己此时是一个即将抛弃孩子的母亲。可她真的没办法,她舍不下柳先生,又想保护藏春,就只能随着他一起…
藏春拿手擦了一把眼泪,背过身去,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细雪不断的活动着,飘飘洒洒,人却僵持着,凄凄惨惨。
最后还是戚风堂默默走上前,处理这已经确定又十分难解的局面。
他将柳先生扶上那辆小车,又给了兰翠可以暂时安顿的盘缠。
兰翠的目光落在藏春身上,眼里满是不舍,她想再和她说说话,想要嘱咐她,天冷记得加衣,梳头要把鬓角抿紧,画眉要有耐心,一定要找好的夫君,还有院子里的那两棵树要怎样打理……
可是无论如何,藏春都不肯回头。
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
戚风堂缓缓走到藏春身后。
她已经蹲了下来,将自己深深埋在臂弯里,脸上挂的全是咸涩的泪水。
这是戚风堂第二次看她哭。
她无助又绝望的停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她本就小的可怜的世界又塌陷了至关重要的一角。
“翠姨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她低声喃喃,眼睫的泪已经化作了银霜,轻轻忽闪。
戚风堂半跪在地上,将藏春纤瘦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让她趴在自己肩头温暖的狐裘上。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做得很好。你还有哥哥……哥哥永远都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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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翠离去后,藏春萎靡了许久。
新拨来的丫鬟叫闻芍,一张圆圆的很讨喜的脸,笑起来两个各一个浅浅的梨涡。
藏春不大使唤她,许多事依旧亲力亲为,她得学着习惯,习惯房里再也没有兰翠絮絮叨叨的声音。
文芝的腹部已微微隆起,显出了孕相。藏春在她房中照料了小半时辰。她突然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然后脑子便昏昏胀胀。
她恐身上带着病气过给文芝,强撑着回了东跨院。
头晕得厉害,天色未暗,她便裹紧被褥沉沉睡去。
混沌的意识辨不清是睡是醒,也不知躺了多久,藏春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烫醒的,喉咙干痛如咽了一把沙子,眼前光影也是黑一阵白一阵。
她虚弱地撑起身,朦胧中见床边一个身影正端着药碗,下意识便喃喃唤道:“翠姨……我这是怎么了?”
那身影闻声靠了过来,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藏春看清来人,眼底是一闪而过的失落。
戚风堂几乎从未在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捕捉过这种情绪,他心头微涩,抬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温,依旧烫得厉害。
就这一个关切的动作,却像打开了藏春伤心的闸门。
她将脸埋进锦被,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戚风堂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弄得手足无措,僵立在床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许久,被角才被掀开一道缝隙,露出藏春烧得通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眼睛。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嗫嚅着:“从前病了,都是翠姨守着我…可如今,她跟着柳先生跑了……”她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对柳先生的控诉。
戚风堂听得又是心疼,又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藏春十分没良心:“二妹妹这话可不厚道,你哪回病中,我不曾守在跟前?这功劳,岂是兰翠姐一人独占了去?”
藏春咬住下唇,只觉得他此刻不该同自己较真,戚风堂见她这般模样,也知玩笑开得不合时宜。
这些日子她故意不提兰翠,想要抹去她存在的痕迹,可是这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这不还是把自己憋出病来了,戚风堂试图引导她,温言开解,“二妹妹,人生在世,聚散离合本是常事,你舍不得兰翠,是人之常情,她选了柳先生,亦是情之所至,并非就不念着你了。”
藏春别过头去,显然不爱听这些大道理。
“听话,先把药喝了。”戚风堂舀起一勺药汁,在唇边细细吹凉。
一旁的闻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表现自己:“大少爷,让奴婢来伺候二小姐喝药吧?”
藏春仍旧偏着头,下巴抵在膝上,只露出眼底有红痣的那半张脸。
戚风堂掸了掸身上并没有存在的褶皱,作势要起身。藏春顿时慌了,也顾不得别的,急急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仰起脸,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别走……”
戚风堂看向闻芍 ,“你先下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哦哦…好的,大少爷。”闻芍应声退下,心里暗忖,都说大少爷最疼二小姐,果真是不假的。她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门。
藏春身上虚的厉害,有些坐不住,便倚着软枕靠在榻上。戚风堂将药递到了她唇边,她勉强一勺勺咽下去,戚风堂的喉结似乎也随着她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她身体还是很烫,只觉得戚风堂拿着勺子的手是凉的,触碰时很舒服。
一碗药喝完,她迷迷糊糊去拽着戚风堂,让他冰冰凉凉的手贴在自己的滚烫的脸颊上。他的手很大,指节很长,几乎能覆住她整张脸。
脸颊降了温似乎还觉得还不太够,她的脖颈,她的胳膊,她的腰都很烫…藏春握着他的手,原本在脸上,却顺着脖子慢慢的滑到了锁骨的位置。
戚风堂正低着头用另只手收拾药碗。看了一眼,猛地缩回了手,干咳了一声,耳尖泛起尴尬的热意,“我去帮你拧张冷帕子敷敷?”
藏春却摇摇头,抱着他不撒手。
昏沉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那唇色透着健康红润的血色,她想……
“二妹妹?”戚风堂低唤一声。
这一声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惊醒了藏春,她回过神来,把他的手也放下了,病中的脆弱几乎让她失守了心防。
她不能在贪心了,也不能在渴望更多。
“哦,对了”,戚风堂自然的提起别事,“张诗隐从汴京来信了,那边已然安顿妥当,他派人来接文芝和张嫂子。只是李大夫诊视后说,文芝怀孕经不起长途颠簸,我想便等她生了再说罢,也不急在这一时。”
藏春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药力渐渐上来,沉重的倦意再次将她拖入昏沉,她不舍得戚风堂走,仍是硬撑着眼皮。
戚风堂无法,只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
“哥哥,我睡着你再走,好吗?”
“好。”
“哥哥,我想靠着躺你一会。”
“好。”
“哥哥,我想给让你给我画眉毛。”
“好,等你病好了,我就给你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