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诗隐在张家陪嫂子用饭,一收到戚宅的消息,便匆匆出门。
赶来时,戚宅已是一片混乱。
“姑爷,你可算来了,快看看文芝罢,她…她这样都是被藏春害的,你要为文芝讨个公道啊,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杜姨娘帕子抵在唇边,隐隐抽噎。
张诗隐原本打算明日来接文芝一起去汴京,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被戚风堂护在身后的藏春身上,他以为自己会恨她,可此刻心中翻涌的,竟更多是酸涩与复杂。他移开目光,声音干涩的对杜姨娘说:“藏春不是那样的人,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话彻底粉碎了杜姨娘对他的指望,他甚至都没问上一句前因后果。杜姨娘更加坚定了报官的念头:“好,你们都不管,我明日一早就去击鼓鸣冤,文芝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能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戚焕被吵得头痛欲裂,实在支撑不住,宋明音扶着他:“老爷,你先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盯着,文芝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戚焕疲惫地点点头,被推着离去。
“爹娘都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处理。”戚风堂将事揽过,宋明音倒是省得费神,她点点头,便随着戚焕一起走了。
杜姨娘哭得双眼红肿如桃,却仍坚持明日要报官。张诗隐在旁沉默着,身为文芝的丈夫,他理应留下来与杜姨娘轮流守夜。
李大夫临走前交代,今晚最为凶险,若能挺过,性命便算保住。
文芝房中只剩下杜姨娘与张诗隐守着。
杜姨娘接过张诗隐递来的刚从铜盆热水里拧出的布巾,给昏迷的文芝擦了把脸。
“姑爷…”杜姨娘试探着看向他晦暗的脸色,“文芝若真…醒不过来…你如今已是司禄参军,前程要紧…”她话没说尽,但意思昭然,他不喜文芝,如今前程大好,会不会就此撒手?
“姨娘宽心,我既认了她为妻,便不会弃之不顾,眼下最紧要的,是盼她醒来,其余诸事皆可暂缓。”张诗隐已在心中盘算,将启程赴汴京上任的日期向后推延。
听他如此承诺,杜姨娘心头稍定,不再多言,至于指证藏春之事,她也不再急于与张诗隐争辩,待她寻到铁证,自有公道可言。
今夜宅里所有的下人都听到动静出来伺候,唯独兰翠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她在后院耳房,死死扯住柳先生的手。
“放手,你拦我作甚,难不成要包庇凶手?”柳先生压着嗓子低吼。
兰翠寸步不让,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要去报信,这是把二小姐往死路上逼。”
方才柳先生愤然离家透气,却在不经意间,撞破了后院的文芝和藏春的争执,他未听完便匆忙折返,欲将所见所闻禀报戚焕,却被兰翠堵在门口。
“我只是去道明真相!”柳先生奋力想挣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鄙夷,“你可知我听见了什么?”
他看着兰翠惊疑愤怒的目光,仿佛说出那话都污了他的口舌,“…二小姐她对大少爷竟存了…不该有的情愫,她们争执便是为此。”
兰翠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藏春她怎么会?不…不可能,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驱散这个消息带来的眩晕感。
柳先生见她震惊失语,更坚定了要往外闯的决心:“如此悖逆人伦之事,岂能包庇?我柳某人只为求一个正道公理!”
兰翠却猛地扑上来,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住:“不行!你不能去,我不许你害她,二小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从那么丁点大的奶娃娃拉扯到如今…我绝不能让你毁了她。”
“况且,你亲眼看见是二小姐推了大小姐吗?”兰翠抓住关键,“二小姐心地善良,绝不会做出谋害姐姐的事,一定是大小姐自己绊倒的。”
“我的确没见真切,我只是想将我看到的一切告知众人。”柳先生只觉与她说不清楚,仍然坚持自己的公理,越过兰翠往外去。
情急之下兰翠跪在他面前,仰头死死盯着他,“就当我求你了,真的不能说,你就当…就当藏春是我亲生的女儿,若…若大小姐当真救不回来,那时我绝不拦你。”
看着她那不顾一切的护犊举动,柳先生额头青筋跳动。
耳房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踩着一地冷寂湿寒,藏春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闺房。
门扉紧闭,她脚底发软发麻,背依靠着木门缓缓滑落,紧绷的神经稍得喘息。
终于熬过了今晚的惊心动魄,她刚喘口气。
戚风堂紧随其后的跟了过来。
他直接打开了藏春的房门,又疾速转身从里面紧紧关死,面色阴沉骇人,语气带着质问,“是你做的?
“不是我。”藏春绝口否认,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戚风堂缓缓抬手,动作如同雪水化泥那般的拖泥带水,每个字每句话都带着挣扎的涩意。
那只支两个人都无比熟悉的橘钗,慢吞吞的在他掌心摊开。
这是藏春今夜遗落在后院的。
明晃晃的光泽瞬间映在藏春凝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