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握了良久,然后吹灭油灯,借着窗外月色,屏息推开房门。
脚步放轻,溜向了后院,站在到了那棵老桃树下。
十二岁那年冬天,藏春看着光秃秃的桃树,心情很是低落,戚风堂为了哄她高兴,告诉她只要睡上一觉,便会有柳先生口中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
她并不相信,甚至觉得戚风堂哄人的说法实在拙劣,但面上还是配合地笑了。
第二日早上,兰翠将她唤醒,只见满树粉绦飘飞,上面还覆着斑斑点点刚落下的雪,
那天正是她的生辰。
白雪粉花,簌簌飘荡,在冰天雪地,漫天纷飞中,飘啊飘啊飘,一直飘到了今日,那惊艳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后来才知道,戚风堂背着人,顶着寒气挂了半宿,手指冻得通红发痒,甚至脱了层皮才好利索。
自那以后,她再不许他做这等事。经年累月,丝绦早已褪尽娇艳的粉色,却还是比光秃秃的树枝好看。
藏春从袖中取出那根姻缘带,想起年少往事,圆溜溜的眼睛不禁弯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小心地将它系在离她最近的那根树枝上,纤细的手指打了个轻巧的结,生怕被夜风吹地抖落下来。
对着那棵桃树,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口中许愿之言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虔诚与热忱:“信女一生所求无多,唯愿能常伴戚风堂身边,若得天怜,信女甘愿终身不嫁,只守此一人,此生足矣。”
细长弯钩的月亮挂在天穹,一抹绚丽温和的光,照出树丛后面文芝那张震惊不已的脸。
她将藏春说的字字句句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一时激动,脚踩到枯枝发出细微的响动,藏春惊愕回首,两人借着明亮的月光对视上。
经杜姨娘的开解,文芝早已想通,又觉得自己急于回张家,面上有些挂不住,便想从平日里人最少的后院角门悄悄离开。
没想到竟听到了这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你…你对大哥竟存了这等龌龊心思!”文芝的声音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是不可置信,“跟我走,我要带你去见大哥,见爹娘!我还要告诉张诗隐,让他瞧瞧他念念不忘的是个何等不知廉耻、觊觎亲兄的贱人!”
藏春面上血色褪尽,额头嗡嗡地作响,本能地挣扎后退。
“跟我走。”文芝一手还提着包袱,使出蛮力拉扯,口中斥骂之语愈发不堪入耳,藏春被吓得魂飞魄散,唯恐引来巡夜之人。
“大姐姐!我求你…”藏春带着绝望的哀求,“今日之事…往后你说什么我都应…”
“我一定要撕开你这张画皮。”文芝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拽,藏春慌乱之中奋力格挡,另一只手又想去捂她说话的嘴。
撕扯间,文芝脚踩了一块湿润的卵石,继而被自己长长的石榴裙摆绊倒,整个人失去平衡。
后脑重重撞在旁边一块用作抵门的大石头上。
“呃啊!”闷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细微脆响,文芝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僵住,剧痛让她失声,只瞪大了双眼,鲜血汩汩涌出,温热粘稠。
她费力抬起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救…救…”
见眼前这意料外的一幕,藏春浑身冰凉,整个人被恐惧和窒息填满。
混乱中她想起那根还在风中飘摇的姻缘带,立马慌乱转身,踮脚拼命的将其扯拽下来。
“大姐姐…”她回头只见文芝身体已扭曲不动,脸色灰败,藏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转而在空中回握,又不自然的垂下。
藏春闭上眼睛,心中像是倾盆大雨里闯入了无数只作乱的蛙,它们乱跳乱蹦,快要将她踩碎。
咚咚,咚咚。
梆子声隐约传来,一会巡夜的家丁就该来了,她不能再留这里了。
藏春转身,慌不择路地奔入黑洞洞的夜色。
寒冷的夜风刮过脸,汗水却湿了鬓角,她不知跑了多久,脚下被什么绊住,重重撞上了个人。
“哎哟。”四敞被撞得一个趔趄,揉着胸口痛呼,待提起手中的油绢灯笼一照,才惊道:“二小姐?您这么晚来找大少爷?” 他赶紧将灯笼侧开,避免直照藏春的脸。
藏春一愣,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竟跑过了翠园大门,她捋了捋散乱的鬓发,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没…没事,巡夜的…还没来吗?”
“哦,那个小子吃坏了肚子,今晚巡夜怕是要晚些。”四敞堆着笑答道,“二小姐有事吩咐小的也一样。”
“没事,你去罢。”藏春低语,手掌的汗已经将姻缘带黏住了。
她缓缓低头,才发觉,姻缘带只被扯掉了半边,写着“戚风堂”名字的那部分,仍然孤零零地挂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