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南安王妃赏的那几枚小巧的金瓜子,她思忖再三,悄悄地塞进了给文芝的那盒口脂的夹层里。
到底,是给她新婚的一份心意。
从汴京返回临安的路途,出乎意料地顺利,运河漕船平稳,官道也未见流民聚集,沿途驿站井然有序,许是时局发生变化也未可知。
回到熟悉的临安戚宅,藏春将精心挑选的礼物一一分发给家人,众人得了礼物,自是欢喜,不免又多了一遭嘘寒问暖。
趁着他们各自摆弄新得的物件,戚焕将藏春唤到一旁的书房,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问起藏春路上的见闻,“这一趟去汴京,路途遥远,可有所收获?”
藏春拣了些能说的,譬如汴京城的繁华气象,铺面考察的见闻,哥哥竞标虽未拔得头筹却结识了不少贵人,接了重要订单。
言谈间,不免提到沿途所见的流民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些,关隘盘查也格外严厉,坊间更有些关于成王在封地厉兵秣马的模糊传言。
当“成王”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时,戚焕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变得有些淡漠。他摆了摆手,语气略显疲惫:“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爹有些乏了。”说罢,便示意下人推着他离开了暖阁。
与家人招呼完,戚风堂便回了翠园,刚踏进院门,便见何郝连抱着一个大酒壶,歪靠在门槛上,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戚风堂皱了皱眉绕过他,“何少帮主就是这么给我接风洗尘的?”
何郝连抬起眼皮,没吭声,又灌了一口酒。
戚风堂见他这人事不知的模样,叹了口气,将外袍下摆一撩,也在门槛边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
这熟悉的凉意,让他不禁想起来——自己近来似乎总陪人坐在地上。
“何帮主又训斥你了?”他猜测着对方借酒浇愁的缘由。
“文芝成婚了。”何郝连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团湿泥巴,眼神带着几分醉意和控诉,“她过得不好,两口子三天两头就吵,你这个当哥哥的也不管管。”
过得不好?此事家中无人向戚风堂提起,他沉默片刻道:“人是她自己选的,且让他们磨合一段时日罢,实在过不下去了,和离也未尝不可。”
何郝连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又嘟囔了几句,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临到院门,又回头重重拍了下戚风堂的肩膀,含混道:“我可听说了,你在汴京接了好几个贵人的大单,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
说完,踉跄着消失在月洞门,留下一头雾水的戚风堂在原地。
晚间的接风宴设在正厅,比平日丰盛许多,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炙羊肉、鲜笋烧鸭、还有热气腾腾的蟹黄羹。
戚风堂带回了丰厚银钱入账,让宋明音眉开眼笑,席间少了往日的絮叨。藏春与戚风堂心照不宣,都绝口未提汴京途中受伤之事。
席间,戚风堂想起何郝连的话,顺嘴问道:“听说文芝与张诗隐近来时有争执?”
“何止是争执啊!”风林咽下嘴里的羊肉,抢着说,“大姐夫回门那日就板着一张脸,活像谁都欠他八百贯钱似的!后来在院子里,我瞧着他们……”他正说到兴头上,被杜姨娘在桌下暗暗踹了一脚。
“小孩子家家净胡说。”杜姨娘脸上堆着笑,嗔怪地瞪了风林一眼,转而对戚风堂道,“别听他的,年轻夫妻哪有不拌几句嘴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风林说的那般严重。”
见戚风堂似还有未尽之言,藏春持筷的手紧了紧,连忙起身给他盛了碗温热的蟹黄羹,“哥哥,别光顾着说话,喝碗羹暖暖胃罢。”
“多谢二妹妹。”戚风堂接过碗。
戚焕推说身体不适未曾出席,宋明音看着席间几个人,又将话题引回:“文芝既已出嫁,二丫头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她只比文芝小一岁,耽搁不得。”
藏春正要开口,戚风堂已先一步应承下来:“娘说的是,二妹妹的事,我自会留心。”
“好好好,你留心,等幺儿到了年纪,你也得好生留心。”
幺儿虽小却已懂人事,闻言顿时羞红了脸,低头摆弄着衣角,不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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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风堂“留心”的方式,便是开始频繁地为藏春安排相看。
今日邀张家公子在樊楼雅间品茗听曲,明日约李家公子西湖泛舟赏景,后日又安排与饱学的许公子在书斋品评诗文……总之每次邀人,戚风堂都能找出新的并且足够合理的由头。
“不是我说,戚风堂”,何郝连又一次充当陪客,送走了那位清高的许公子后,累得瘫在樊楼雅间的圈椅上,手里捏着还剩半块的糕点,苦着脸道,“咱们充其量就是个商人,你跟人家‘之乎者也’、‘孔孟之道’的论了半天,真论得明白吗?”
戚风堂给自己倒了杯解腻的菊花茶,慢悠悠道:“本就不是真为了论道,言谈举止、学识修养、性情品性,不正是要从这待人接物、谈吐反应中窥探一二?”
自从那日醉酒之后,无论戚风堂如何旁敲侧击,何郝连都绝口不提自己伤神的缘故,他也就懒得深究他这个花花公子的私事。
“得了吧你。”何郝连毫不客气怼他,“你这般大张旗鼓、挑三拣四地给藏春妹妹相看,如今临安城谁不说戚家门槛高,事儿又多?你这哪是帮她找夫婿,分明是在藏春妹妹择婿增添阻碍。”
戚风堂微微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他望着窗外的碧水烟波,袅袅青烟,声音带着罕见的坦诚:“不瞒你说……想起二妹妹真要出嫁,我心里竟十分不舍,连文芝那时,似乎都未曾有过这般大的感觉。”
“这不奇怪……”何郝连打了个哈欠,用手支着下颌,眼神有些飘忽,“藏春妹妹从小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你转,漂亮又贴心,嘴巴还甜,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被你爹责罚,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她就在你床边守着,那心疼的眼神…啧,我当时就想,我要是有个这样的亲妹妹该多好。”
戚风堂哑然,这样的场景何止一次?藏春从不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得坐在离他很近的那块踏板上,小心翼翼地问他“哥哥疼不疼”。
一壶上好的酒已凉透,戚风堂说什么也不肯再续,杜姨娘生辰就是这几日,文芝夫妇会登门贺寿,这是他第一次以舅兄身份正式会见妹夫,断不能因宿醉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