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平日只有一位管厨房的孙婶子和两个负责洒扫庭院的半大小厮看守,显得颇为清静。
正厅是五开间,两侧是游廊连接东西厢房。
戚风堂领着藏春穿过前院,来到东跨院,东厢房是预备给她住的,里面陈设简洁,只有些必要的床柜桌椅。
看着光秃秃的庭院,藏春想起临安院里那棵桃树和橘树,眼中掠过失落。
戚风堂引着她穿过东厢房西侧的一道月洞门,眼前瞬间明朗,这东跨院之后,竟还藏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后院。
院子中央整整齐齐地栽种着几十株树苗,左边一排是桃树,右边一排是橘树。
“本想等它们长得高大些,枝繁叶茂开花结果之时,再给你一个惊喜。”戚风堂指着那些尚未成材的小树,“只是这汴京气候不比江南,不知能否养得好。”
藏春心满意足,毫无挑剔之意,只要人用心,这些树一定能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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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汴京,戚风堂忙于竞标准备和铺子事务,每日早出晚归。
藏春在汴京的日子,多了几分闲暇,她时常外出闲逛,一来是想物色一处合适的铺面,为将来自立门户做些打算。二来…心底深处,总盼着能再见到那个戴着傩戏面具的身影。
初到汴京时,夏靖曾托人递给她一个地址,是城中一家名为仁济堂的药铺。信上说,若在外遇到难处可去寻他。
藏春几次路过那挂着青布招子的药铺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学徒,最终都只是匆匆一瞥,并未踏入。
她想起陵安县时夏靖那番决绝的嘱托,只觉得这个血缘至亲的兄长,行事比戚风堂这个假哥哥还要谨慎疏离,甚至绝情。
戚宅的小书房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除了戚风堂熬鱼胶的环节藏春无缘得见,其余步骤她几乎看了个透。
戚风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尺量,千百次的重复,只为在竞标那日万无一失。
那珠子本身材质并非绝世珍品,但神奇之处在于阳光下它会呈现出湖蓝色;移至烛光下,又化作石榴红;若是在细雨蒙蒙的天气里,又是生机盎然的翠绿。
藏春想着若将其嵌于赤金托底之上,制成一对玲珑耳珰,一定也是极其夺目的。
除了这些做幻彩珠子的原料,他们此行还带回了为南安王妃精心打造的一整套鸾凤和鸣翡翠头面。
此物贵重非凡,又涉及王府体面,戚风堂分身乏术,只能托付藏春亲自送去,若只打发下人前往,难免显得轻慢。
临行前,藏春看着戚风堂眼下淡淡的青色,忍不住叮嘱,“哥哥,竞标之事,尽力而为便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戚风堂抬头,不想她忧心:“好,放心吧,路上小心。”
藏春捧着那只沉重的妆奁盒,在王府仆役的引领下,走进了南安王府。
坊间传闻,南安王夫妇不和,南安王妃是成王的亲表姐,也就是死去的贤妃的外甥女,南安王觉得是王妃牵累他不能功成名达,一直对她冷淡不已。
府邸深广,穿过几重仪门,步入后苑,空气中弥漫着清雅悠远的木质香,并非市井香铺里那种甜腻厚重的味道。
藏春心中忐忑,捧着盒子的手微微出汗,走过长长的游廊,绕过影壁假山,终于抵达王妃日常待客的正厅。
厅堂轩敞,藏春轻轻的抬头,只觉得这里伺候的小厮貌似格外的标志,不禁又想起外面盛传的南安王与王妃吵架的另一个缘故,是因为南安王妃养男宠。
不过都是些市井流言,此时在脑边盘旋,藏春也觉得荒唐。
她一个商贾之女,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天家威严,也终于明白戚风头堂为何每次为王妃打造首饰都如履薄冰,力求尽善尽美。
她将妆奁盒恭敬地交给上前的管事嬷嬷,便被引到厅中静候,空气中檀香袅袅,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张望。
不多时珠帘轻响,仆从们齐齐躬身行礼,藏春也连忙跟着深深跪拜下去。
“起来吧。”慵懒而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响起,藏春随着众人起身,动作格外谨慎小心。
南安王妃已在主位的汉榻上坐定,管事嬷嬷打开妆奁盒,将里面的头面小心捧出。
一套极为完整的翠玉头面,一对水滴形满绿翡翠耳坠;一支赤金累丝点翠嵌大颗祖母绿顶簪;另有成色极好的翡翠挑心、分心、掩鬓、花钿、手镯等,件件用料考究,工艺精湛,尤其是那顶簪上的凤凰,羽毛纤毫毕现。
整套头面翠色欲滴,华贵逼人。
南安王妃的目光在头面上流连片刻,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还是戚师傅的手艺最合本宫心意,收起来吧。”
管事嬷嬷小心收好,王妃又吩咐身旁侍女:“赏。”
侍女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枚小巧精致的金瓜子,藏春连忙再次谢恩。
“抬起头来。”南安王妃开口。
藏春缓缓抬头,眼前的王妃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雍容与妩媚的气度。
“你是戚师傅的妹妹?”王妃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回王妃娘娘,正是民女,家兄因竞标事务缠身,实在无法亲至,故而命民女务必亲手将此物呈献于娘娘,娘娘若有任何不满意之处,戚宝斋定当竭尽所能修改完善。”
“很满意了。”王妃放下茶盏,目光在藏春脸上停留,“本宫二十多岁还是府中侧妃时,便时常光顾你们戚宝斋了,那时份例不多,地位又低,想在各种宴席上戴点别致出挑的首饰,又不想太过张扬惹人非议,寻来寻去就数你哥哥打的钗环最合心意,精巧不俗。”
藏春心下微讶,没想到王妃会如此坦然地提及自己微末时的往事。“是,家兄一直感念娘娘多年来的信任与厚爱。”
“他的首饰,”王妃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忆,“总像是活的,有股子韧劲儿和灵气,在那一堆金玉堆砌的死物里,格外打眼。”她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戚师傅今年多大年岁了?”
“家兄虚岁二十有二。”
“才二十二吗?”她的手轻轻挥了一下,藏春便带着那几枚沉甸甸的金瓜子告退。
从王府返回戚宅,一番折腾下来,已近暮色,刚进院门,藏春便见四敞蹲在廊下,一张脸拉得老长。
她心下一沉:“四敞,怎么了?竞标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