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怕哥哥会受伤。”
揉按良久,直到药力化开,戚风堂才收手,他将药油瓶子递给藏春:“一会我让老板娘晚些时候再来帮你揉一次。”
说罢,起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他需要去查看箱笼和安排守夜。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整个客栈陷入沉睡。突然“哐当”连着几声巨响,客栈厚重的大门被一伙人撞开。
紧接着,楼下大堂传来伙计凄厉的惨叫,桌椅被掀翻砸碎的巨响 。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粗野的吼叫声伴随着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随即传来。
这些山匪趁着成王作乱,官府疏于管理之机,到处打家劫舍。
藏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忍着脚踝剧痛挪到门边,刚想喊人就见眼前的门板被猛地踹了一脚,薄薄的门板震颤。
“里面的人听着!开门!不然老子劈了这门!”门外传来凶神恶煞的咆哮。
门被一脚踹开,藏春腿有些发软,连连后退。
山匪人数太多,戚风堂的人寡不敌众,连连倒下好几个。他顾不得箱里贵重珠宝,连忙过来瞧藏春。
山匪见有人阻拦,凶性大发,雪亮的朴刀寒光一闪,竟调转方向,朝着戚风堂劈过去。
“哥哥小心。”藏春瞬间血色全无。
戚风堂反应极快,侧身急避,但刀锋来得太快太猛,只听“嗤啦”一声裂帛声响,刀刃擦着他的后背划过。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月白色的中衣,戚风堂闷哼一声。
楼下和走廊其他房间的打斗声、哭喊声,混乱到了极点。
危急时刻,远处终于传来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喝,官府人马的到来加速了土匪的溃逃。
藏春几乎是扑过去扶住身形微晃的戚风堂。
“没事了…”戚风堂声音沙哑,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仍试图安抚她。
混乱稍定,官差开始清理现场,盘问住客。客栈老板哭丧着脸找来了镇上唯一的大夫。
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大夫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戚风堂的伤口,手法粗鲁地拿起一个粗陶壶,直接将浓烈的白酒往伤口上倒,又将大把灰扑扑的金疮药粉像撒沙子般胡乱盖在伤口上。
若非戚风堂膛剧烈起伏,藏春几乎以为他疼晕过去了。
大夫接着拿起一卷粗糙的棉布绷带,就要往戚风堂背上勒紧,藏春再也忍不住,“您手下轻些可好?”
那满脸横肉的大夫动作一顿,竟将绷带往床边矮凳上一摔,“嫌老子手重?那你们自己来。”说罢,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藏春那句“对不住”哽在喉头,四敞已气得跳脚:“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都什么混账大夫。”
藏春压下心头的愤怒和委屈,“罢了,幸好伤口清洗上药算是完成了,剩下的换药包扎我们自己来便是。”
戚风堂已因失血耗尽力气,脸色苍白如纸,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四敞留下来守夜,盯着那盏油灯,准备随时换药。藏春惊魂方定,回到隔壁房间,却毫无睡意。
楼下客栈大堂仍是一片狼藉,伙计们乒乒乓乓地收拾着破碎的桌椅碗碟,官差嘶哑的盘问声断断续续传来。
从前戚风堂的远行在藏春眼中,不过是“哥哥走了”“哥哥回来了”这样寻常的循环,可今夜的鲜血与混乱,才让她知道他的不易。
藏春本应累极,可躺在塌上却辗转反侧,她终究是放心不下,又悄然回到隔壁房里。
昏暗的光线下,四敞正抱着手臂,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哈喇子。
藏春轻轻推醒他。
“嗯?二小姐?”四敞惊醒,胡乱抹了一把嘴角。
“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守着。” 藏春轻声。
“这怎么成。”四敞揉着惺忪睡眼,连连摇头。
“你熬了半宿,眼皮都快粘上了,若哥哥若问起,有我担着。”
四敞实在太疲倦,最终拗不过,一步三晃地被劝走了。门轻轻从外面阖上,嘎吱一声,短暂的隔绝了喧嚣。
这是藏春最喜爱的时候,她不需要拿出温驯的面具应付戚家的众人,也不需要当那个懂事贴心的戚二小姐。
这一方狭窄的天地,只有她和他。
戚风堂静静地睡着,她静静地看他睡着。
默默的看了一会,藏春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身上薄薄的被单,绷带边缘又有新鲜的血迹渗出。
藏春手持油灯,轻手轻脚地解开他背上缠绕的绷带,重新为他上药、包扎,纵使熟练了些,可动作依然带着细微的颤抖,她后怕得紧,若不是那些官兵来的及时……她都不敢去想。
戚风堂是她年幼时全部的倚仗和依靠,至今也是她最重要的人,她从没想到他会流这么多的血,会这么的苍白,会这么的需要人照顾。
六岁那年,他被戚焕打得下不来塌,藏春也只敢蜷缩在一边,甚至戚风堂还主动安慰她。
上次因为贾朵的事,又被戚焕打,他也是先开解她……
劣质的油灯在暗夜里散发着难闻的浓重的胶皮味。
戚风堂的意识在半醒间浮沉,背上的疼痛不禁让他蹙眉,他想要睁开眼睛,身子却如绑了沙袋般沉重。
意识迷糊,感官却清晰,他感受…感受到细软温热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伤处边缘。戚风堂后背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那双手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离开。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忽然,一个温软的身体极其轻微地贴靠在了他未受伤的脊背一侧。
戚风堂身体猛地一僵,呼吸好像被粘稠的鱼胶糊死,怔忡不已。
胶皮味中夹杂着一缕他用力回避的散发着清香的栀子味儿。
藏春极其亲昵的贴在他的背上,她曾经见过杜姨娘这样小意温柔的对待戚焕,动作尽是无言的爱抚,她闻着戚风堂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涩鼻的金创药。
“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光明正大的靠近些,比牵手挽胳膊那些亲昵更近……
她见戚风堂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无,更加放心,无比柔软的指尖,轻轻抚上了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他与她生得一点也不像,可为何偏偏是兄妹呢?
如此温柔怜惜的动作,在戚风堂眼里却如一根极细的看不清的丝线,割过四肢,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心乱如麻,蜷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甚至不敢睁开眼,或许这只是一场梦,一场神志昏迷的梦,一场因为失血过多而造成的…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那温软的身体和清幽的栀子花香才缓缓撤离。
暖意消散,戚风堂却再也无法入眠。
后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而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却如被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