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众人口风甚是严密,只含糊告诉他,文芝与张进士的亲事已定下了。
戚风堂虽有些诧异家中并无多少喜气热闹的氛围,倒也未深想。
“哥哥,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藏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语气带了点郑重。
“二妹妹怎么这般客气?”戚风堂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藏春微微一笑,拉着他坐在窗边的花梨木官帽椅上,“翠姨和柳先生定了终身。我想着后院挨着库房的那间堆料的小耳房,不如收拾出来,拨给他们两人住。再在咱们家,给翠姨风风光光办场婚事。”
“兰翠姐为咱们家操劳半生,是该如此。这两日我便帮你一起张罗,再给她备一份像样的嫁妆。”戚风堂闻言亦觉欣喜。
宋明音和戚焕也觉得是桩好事,兰翠勤勉本分,将藏春抚育成人,功劳不小,便也各自赏下了几两银子添妆。
婚礼最终定在藏春的东跨院小办。兰翠执意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愿走那些繁文缛节,只想自家人热闹吃顿饭,盖上红盖头入洞房便是。
她这样坚持,藏春也随她了。
婚宴这日,小院里挂了红绸,摆了几桌席面。藏春和戚风堂作为主家,当众将备好的体面嫁妆,几匹上好细布,一套银头面、并一些压箱银钱,当着柳先生面交到了兰翠手里。
兰翠看着这些,眼眶瞬间又红了。
文芝和风林也来了,风林纯粹是为凑热闹,而文芝则是听闻张诗隐会来。
柳先生性子闷,不爱与人交往,他这边也来了张诗隐一人。他与其说是来此贺喜,不如说是想借机再见一见藏春。
他如今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
席间,张诗隐的目光几乎胶着在藏春身上,几次想寻隙与她单独说句话,却总被旁人或事打断。文芝的目光则随着张诗隐,那目光炽热又饱含难言的心痛与不甘。
藏春有意回避,使劲往戚风堂身边靠了靠。
兰翠一身簇新的绛红裙,脸上难得地透出红润光彩,柳先生却仍显得有些拘谨,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立在兰翠身旁。
隔着几个座位,风林瞧见柳先生那副模样,起了促狭之心。他见藏春就站在戚风堂后面,便故意从后面用力推了藏春一把。
藏春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心念急转,隐约明白了风林的意图,顺势又推了一把离柳先生最近的戚风堂。
戚风堂立刻会意,借着这股推力,极其流畅自然地将有些呆愣的柳先生精准地“送”进了兰翠怀里,“哎呀!”戚风堂佯装失手,朗声笑道,“对不住柳先生,手滑了!”
新郎官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半推半就地揽住了怀中羞得抬不起头的兰翠,被大家簇拥着送往后院那间已布置成新房的耳房。
两人毕竟不是年少新婚,柳先生又是个脸皮薄的,众人识趣地免了闹洞房的环节,说笑着渐渐散去,也把一室静谧还给了他们。
眼见人群散去,再不说便彻底没机会了,张诗隐再也按捺不住,疾步上前,拦住了正要离去的藏春。
清冷的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投下他一片清澈的眼神,他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和浓烈的期待:“藏春,可否借一步说几话?”
既已订亲,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亲密的唤她。
不远处的戚风堂觉得情形有些奇怪,正要过来,却被从喜宴上过来的杜姨娘叫住:“大郎,我这里有支簪子,明日要去赴宴急用,方才不小心碰歪了花头,你快随我去瞧瞧,帮我修整修整可好?”
戚风堂不疑有他,随杜姨娘去了。
月色如静水温润,四周的喜庆红绸褪去了鲜艳。张诗隐望着眼前令他几番惦念的容颜,低声问道:“藏春,我写了好几封信与你,你…为何总是不回?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厌烦了么?”此事一直萦绕他心头,令他寝食难安。
藏春微微垂首,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张公子想多了,只是近日铺子里事情繁杂,一时…一时没顾上。”
“原来如此…”张诗隐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仍旧小心翼翼的相邀,“七夕乞巧节就在眼前了,听闻金明池畔有灯船夜游,十分热闹,不知…不知可否邀你同游?”
藏春心中万般不愿,却找不到合理的借口推拒,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应:“…到时再看铺子忙不忙罢。”
她亲自将张诗隐送至二门外,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殆尽。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房间,藏春刚推开门,便见文芝端坐在房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他方才都同你说了什么?”
“张公子约我七夕游湖,我倒是不想去,不如大姐姐去罢。”
她这般直白坦荡,倒让文芝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质问堵在喉咙里,冷哼一声,警告道:“他是我未来的夫君,你不要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去勾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