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能让兰翠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的,除了那位别扭的柳先生,还能有谁?
“柳先生的娘亲…病势沉重,怕是熬不了多久了。”兰翠声音低了下去,“他眼下急需银钱,可一时又寻不着合适的差使…二小姐,你能不能随便在铺子里给他安排个差事?不拘什么活计,能让他暂时应付过去就成。”
藏春对柳先生向来观感平平,铺子里伙计们私下也常为兰翠不值。“翠姨,”她无奈道,“你究竟瞧上他哪一点?日日这般默默守着,也没见他给你半个好脸色。”
兰翠幽幽叹息一声,情之一字,哪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她就喜欢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喜欢他浆洗得发白却永远带着清冽栀子香气的青衫,喜欢每日在回廊下那匆匆一眼的心跳…横竖心里再装不下旁人了。
前几日藏春还听伙计说,柳先生夜里还在书院抄书换钱,想来他对母亲的孝心,倒与兰翠的痴念能对上几分。
她叹了口气,只得妥协:“罢了,正好柴五娘回了汴京老家,便让柳先生顶她的缺,做些洒扫打杂的活计。我再让账房给他提前支两个月的工钱。”
兰翠顿时松了一口气,又急忙叮嘱道:“二小姐,这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是我提的,若叫他知晓了,以他那性子,断不肯来的。”
藏春扶额,不禁露出一抹苦笑,这还得她亲自跑上一趟书院去请这位柳先生。
须臾,文芝便进了戚宝斋,她面上如蒸粉霞,对藏春说话都有几分雀跃,“大哥哥不知从哪得了鹿肉,厨房已经炖上了,爹爹让我喊你回去尝鲜。”
藏春笑着应了,帮陈掌柜将几件贵重头面锁进黑漆描金的立柜,又嘱咐了伙计几句,便与文芝一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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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藏春便去了柳先生教书的青梧书院。
书院白墙黛瓦,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梧桐树亭亭如盖,此时桐花正盛,紫色的花朵如云似雾。
她步入书院,沿着长廊行走,忽见廊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书院中人尽皆知,张诗隐是今科春闱的热门人选,有望登科入仕。却也偏有几个屡试不第的同窗,见他家徒四壁又无父无母,心中妒恨,“失手”将他腋下夹着的几卷学生课业打翻在地,纸张散落如雪。
“张兄这字倒比策论写得更有风骨啊!”几人丢下两句风凉话,扬长而去。
这般场景张诗隐早已司空见惯,他沉默地弯下脊梁,一张张拾捡起沾了尘土的纸页。他心里明白,唯有苦读登科,才能让辛苦供他读书的嫂嫂在人前抬起头来。
他正低头捡拾,神思有些恍惚,面前倏然出现一只素白的手,递来几张散落的纸张,随之飘来的还有一阵熟悉的栀子清香。
他愣住了,抬起头来,藏春来时已将面纱摘下,露出了一整张白净精致的脸。
柔和干净,没有任何攻击性。
“多…多谢姑娘。”他慌忙接过纸页,指尖微颤。
藏春微微颔首,问他柳先生所在,张诗隐指了后院墨香斋的方向,藏春道谢离去。
走到墨香斋外,见柳先生正与人交谈,藏春便安静地伫立在一丛翠竹的阴影里等候,待那人离开,她才上前道明来意。
张诗隐站在廊柱后,看着这一切,心中生起微澜。
傍晚,张诗隐回到墙根下那处低矮的小院儿。
灶间飘出肉香,他将炖好的一小锅肉连同几片浸透油花的白菜端到堂屋那张旧方桌上,小心地扶着寡嫂坐下。
张嫂子早年因日夜赶制绣活熬坏了眼睛,如今只能勉强视物,心中常感拖累了张诗隐,“这肉…得费不少银钱吧?依我说,如今能省则省,留着你赶考路上花用才是正经…”她摸索着碗筷,絮絮叨叨。
今日她生辰,合该吃些好的。张诗隐对她的唠叨只作未闻,熟练地给她碗里盛上肉,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悄悄将那支竹节簪放在她枕边,免得此刻又惹她心疼。
他难得地讲起书院的琐事,张嫂子听着,觉得他今日格外高兴,不似往日强颜欢笑。
张诗隐咬了一口硬冷的黄米馍馍,“今日我遇见了一位很善良的的姑娘。”
张嫂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声追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可曾许配人家?”
张诗隐喉结动了动,指尖攥紧了怀里的布钱袋,她递纸时的栀子香还在鼻尖,可转念想起自己的布衣,寡嫂的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不知…我未曾问得。”
他低头扒了口黄米馍馍,粗糙的馍渣剌得嗓子发紧,可心里却慢慢升起个念头,等春闱放榜,若能得个一官半职,再捧着像样的聘礼去戚家,那时便知道她名字了。
正出神间,那抹浅碧色的身影在他的心头飘荡,竟已飘到现实中来,遮住了他的视线,张诗隐惊讶自己竟已经意乱情迷到了此等地步。
他唇边一热,才发觉竟是嫂子给他夹了一口白菜,把他的眼睛当成嘴了。
张嫂子看不见,只当是送到了他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