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依旧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厌弃的模样,戚风堂心中无奈,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臂,将这个总是心思过重的妹妹轻轻揽入怀中。
是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气味的怀抱。
藏春把额头抵在他肩头,眼泪无声地落下,又迅速被衣料吸干。
“哥哥有什么需要的?我留在这里照顾你。”藏春从他怀里稍稍退开,视线落在他行动不便的手臂上。
戚风堂挑挑眉,倒也不客气:“正好口干,劳烦二妹妹倒杯水来。”
藏春立刻起身,走到黑漆方桌旁,提起壶到了一盏水,手背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戚风堂唇边。
戚风堂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清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适,他看着她细致的动作,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轻松玩笑,“二妹妹从小照顾人便这般妥帖,若是换了文芝或是风林,怕是把水壶直接塞我手里便是了。”
藏春果然被他逗笑,气氛缓和了些,她便想起一事:“对了哥哥,大姐姐近来总是闷闷不乐,像是有什么心事。”
“张进士家境清寒,由寡嫂抚养成人,听闻性格孤高清傲,颇有几分文人的迂阔之气,我总觉得他并非文芝良配,此事且再看看吧,不必过早定下。” 戚风堂呷了一口温水。
他看着藏春目光又飘向书案上那顶即将完工,只缺一朵牡丹的九缕金凤冠。心知她对戚焕有埋怨,怕她又钻牛角尖,便开口道:“这九缕金凤冠,三日后便是交货之期,我这伤做起那精细的金丝牡丹,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二妹妹帮我把这最后一朵牡丹做出来,可好?”其实他并非完全不能做,只是不愿见她一直沉溺于愧疚之中。
藏春忙不迭地点头,立刻起身,熟练地走到靠窗的工案前,案上工具齐全:小坩埚、吹管、各色锤凿锉刀、拉丝板、鱼胶熬制的退火液……
她点火熔金,小心地注入早已备好的骨灰砖凹模中,待其稍凝便用小锤细细敲打出雏形。
戚风堂坐在榻上,默默地注视着。
她神色专注,目光紧锁着手中那点灿金,专注时眼尾那颗小痣显得格外无辜可爱。
看着她流畅的操作,戚风堂心头掠过一个念头,她确实是长大了。文芝都有了心上人,是否也该着手为藏春留意合适的人家了?
待到最关键的拉丝环节,戚风堂缓缓起身踱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掌稳稳地覆上她握着钳子和拉丝板的手。
“稳住手腕,力要均匀,”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引它,别让它引你。”
沉稳的力道透过他的手掌传来,引导着藏春手中金条在布满细孔的乌钢拉丝板上稳稳穿过,纤细金丝在她眼前被缓缓拉出,藏春眼中闪过惊喜,这是她拉出过最好最细最匀称的丝。
随后是编攒牡丹花瓣,戚风堂退了回去,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藏春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未察觉。戚风堂顺手拿起旁边柜子上搁着的一柄素面蒲扇,轻轻摇着为她扇风。
过了许久,一朵精巧的牡丹终于做了出来,藏春小心翼翼地托着,走到戚风堂面前,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戚风堂接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花瓣的形态和丝缕的匀称,唇角勾起了赞许的笑意:“已有我七八分火候。”
有他的七八分精髓,在行家眼里,已是完全可以交付的精工了,藏春松了口气。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辞别了戚风堂以后,去了戚宝斋。
她询问陈掌柜柴五娘在哪时,隐约听到前柜两个伙计正低声议论着什么,瞥见她进来,立刻噤了声,眼神里带着些惋惜和不敢多言的回避。藏春心中明了,只当未见。
戚贾两家的事到底是捂不住,戚风堂的面子也是丢定了的……
她在后院儿通铺找到了正在收拾包袱的人,柴五娘见她进来,忙放下手中衣物。
藏春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递过去,“这些钱足够还清你丈夫的赌债了,回到汴京,找个安生营生,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回临安了。”
柴五娘却连连摆手,“二小姐,使不得,大少爷已经给过我钱了,足足六十两呢,还债以后还有富余,我收拾停当,一会儿就搭船走了,您和大少爷都是菩萨心肠,您放心,临安的事,我柴五娘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藏春心中一哽,原来他已经给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