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迈过门槛时,戚风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妹妹。”
藏春脚步一顿。
戚风堂缓步走近,声音温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本该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照顾你,如今反倒让你处处替我周全,操持这许多事。”
他指的是她在自己和贾朵之间周旋。
藏春背对着他,并未回头,只轻声道:“哥哥说哪里话。”
出了翠园,四敞迎上来要替她跑腿送帕子,藏春婉拒,还是亲自去了贾府。
贾府门房认得她是未来的亲家小姐,十分客气,殷勤地告知贾朵的绣楼方位,藏春谢过,凭着记忆在熟悉的庭院中穿行。
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曲折小径,忽闻前方树荫下传来两个婆子压低的说话声,藏春不欲多事,正想绕道而行,却隐约听到了她们好像在谈论…贾朵?
她脚步钉在原地,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婆子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入耳。
“…你说咱家大小姐这命,啧啧,前脚刚和阿石,后脚转头就攀上戚家公子这般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亲事,真是……”
“可不是嘛,亏得老爷当机立断,举家从汴京搬了回来,要不然,那点子腌臜事一旦传开,别说大小姐了,就连咱们二小姐,怕也要被连累得嫁不出去了……”
藏春胸口一滞,低头再看向那方罗帕,月华泠泠,白梅枝之下是一块稍显凌乱的石头。
她缓缓收回脚步,沿着原路回去,径直去了戚宝斋。
库房深处藏春寻出了那副被束之高阁的曾经练手的头面,有几处米珠贴得歪斜,金丝掐出的花瓣也微微劈叉。
藏春将它带了回去,对着油灯用金工剪铰断了那几处碍眼的瑕疵。
戚风堂的手艺,她耳濡目染学了七七八八,要修补这顶头面也并非难事。
兰翠端着剔红漆盒进来,里面是温热的燕窝羹,“你这孩子,想鼓捣这些白日里做不得?非得熬这大夜,仔细伤了眼睛。”
“无妨的,翠姨,”藏春头也没抬,指尖灵活地捻着金丝,“横竖也睡不着,找点事做心里踏实些,翠姨快去歇息吧。”
今日她见戚风堂做凤冠,又见贾朵那憧憬的眼神,心里便觉得刺刺的,与其让他给贾朵准备,到不如自己来,这样她心里还能好受些。
她坚持,兰翠也不再相劝。
戚风堂合上最后一页账册,只觉眼前阵阵发花。他推开书斋的门,走到院中透气。
夜色深浓,唯有藏春厢房那扇窗隐隐泛亮,显得格外孤清。
他怕惊扰了藏春,放轻脚步走近,见她单薄的背影伏在案前,一盏小巧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瘦长而伶仃。
里面的人早已辨出那熟悉的脚步声,戚风堂久站不入,藏纯故意手下一滑,锋利的金丝尖倏地刺入了拇指指腹,“嘶!”短促的痛呼溢出。
戚风堂心下一紧,几步跨入房中,驾轻就熟地从她房中的小药箱里找出白棉布和金疮药粉。
幽静的长夜,藏春的手乖乖地躺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任由他上药包扎。
戚风堂的目光落在旁边那顶半成品的发冠上,眉头微蹙:“这些东西,自有铺子里的老师傅们去做,二妹妹又何必亲自动手?”
藏春并未着急抽回手,而是细细的感受着他指腹因常年持握工具而磨出的薄茧,她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哥哥眼看就要成婚了,我想着亲手给朵姐姐做一顶这凤冠,这样也能显出我们戚家的诚意。”
她顿了顿,抬起眼,“哥哥不会是打算亲自给朵姐姐做吧?若是那样……”她留了半句,目光安静地等待着戚风堂的反应。
戚风堂低头专注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才淡然道:“那倒不必,这活自有手艺老道的伙计操持,不过你若实在想做,拿去铺子里,让老师傅从旁指点,到时候便说是你亲手做的,也是一样的。”
他松开手,在她旁边的木凳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藏春甚至能感受到他锦袍下膝盖传来的温度,正轻轻抵着自己的腿侧。
她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身上。
“累了?”戚风堂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纵容。
“…嗯…”藏春含糊地应着,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封蜡味儿。
窗外夏蝉不知疲倦地鼓噪,里面夹着几句藏春用气声发出的叹问:“哥哥成了亲…还会像现在这般待我好吗?”
蝉鸣声太过响亮,戚风堂只觉她气息拂过耳畔,并未听清,不由得微微俯首侧耳:“二妹妹说什么?”
藏春却不再言语,只是将头又往他臂膀深处埋了埋,她望着案上那顶金冠,心里想着等这顶冠子打好,柴五娘也该从汴京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