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然知道了,我也回去琢磨份贺礼,好歹做过一日同窗嘛。”说罢何郝连便告辞离去。
待他脚步声渐远,藏春立刻凑到戚风堂身边,压低声音:“哥哥,你可千万不能跟郝连哥哥去逛什么花楼瓦舍呀,那样可不好的。”
戚风堂轻掸了下她额头,笑她能操心。
刚走出翠园外间,何郝连抬眼看见檐下高悬的匾额,上书四个苍劲大字“智圆行方”。
他对着那匾额“呸”了一声,小声嘀咕:“‘还智圆行方’?
‘方’是装老实骗鬼,‘圆’是算计着赚人,戚风堂这家伙,人前装菩萨,人后做阎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他越想越气,临走还踹了一脚门边的青石墩子。
信到不过几日,隔壁贾宅便响起来噼啪作响的百子鞭,门前石板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彩色碎屑,喜庆热闹。
既是近邻迁回,日后少不了走动,宋明音携藏春带上贺礼,登门道贺。
贾夫人热情地将二人迎入花厅,丫鬟奉上香茗与精巧的果子,宋明音与贾夫人絮叨着两府旧事,说起孩子们幼时在私塾念书的光景,笑语晏晏。
何郝连也在席间,提及当年那位严厉的柳先生,如今境况似不佳,贾朵听了便接话道:“正是柳先生留下的阴影太深,我后来都不敢再去上女学了。”
藏春取出带来的锦盒,亲手为她戴上紫色耳珰,两人自然地谈笑。
贾夫人见状,便对藏春说:“这丫头性子腼腆,往后还劳烦藏春你多带她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才好。”
叙话良久,戚风堂却迟迟未至,宋明音不免着急,正欲遣小厮去催促,便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姗姗来迟。
戚风堂本就生得丰神俊朗,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杭绸裁制的牙白锦袍,衣领袖口处用绀青丝线绣着清雅的竹枝纹,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间气度沉稳。
他向贾老爷贾夫人行揖礼,送上一只雕工精湛的白玉托盘作为贺礼。
藏春望着他格外清朗的衣裳,心头莫名一丝不安,她下意识地侧眸看向身旁的贾朵,只见她的目光在戚风堂挺拔的背影上打转。
戚风堂与贾老爷寒暄完毕,转身看向贾朵,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贾朵妹妹,许久不见。”他的声音清澈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
“风堂哥哥。”贾朵连忙福身回应,如幼时那般唤他。
藏春攥着帕子,面上笑意盈盈,对着戚风堂轻声道:“哥哥还说我整日里与郝连哥哥‘哥哥妹妹’地论来论去,如今见了朵姐姐,不也一样叫得这般亲近嘛?”
贾朵闻言,羞得只觉耳根都滚烫起来,戚风堂少时便是私塾里最端正守礼的那个,十年光阴过去,眼前这人竟比记忆中那模糊的影子还要……好上一些。
打量的心绪尚未平复,贾府的乔迁之喜便在喧天的锣鼓丝竹声中铺陈开来。
为新居宴客,贾府特意请了临安城里有名的庆和班在庭院中搭台唱戏,戚家被安排在离戏台最近的竹编凉棚下,席间摆着时令瓜果和酥酪点心。
戚风堂与贾老爷坐着闲谈,宋明音与贾夫人在一处。
藏春就坐在贾朵身旁的官帽椅上,看她手中翻飞的金红丝线,正编着一个寓意吉祥的方胜纹络子。
“朵姐姐这手可真巧,这方胜纹络子打得好,我也想学一个,回头给我哥哥的玉佩配上,定是好看,姐姐教教我罢?”
贾朵抿唇一笑:“这倒不难,先取一尺上好的五彩丝线,对折后挂在这小木棍上固定了,然后左右挑压,编出菱形……”她捻着丝线,正要细细分说。
一声清脆的锣响,台上已拉开了帷幕,伶人粉墨登场。
只见一俊俏书生,一位端庄小姐,还有一个灵动俏皮的小丫鬟,三人走位亮相,唱的正是时下流行的杂剧。
那书生扮相的张生对着红娘,眼神热切,唱腔带着几分促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鸾帐,怎舍得教你叠被铺床?”
这唱词直白大胆,引得席间一些宾客会心一笑,津津有味地品味着这风月情浓的戏文。
藏春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贾朵身子一僵,手指绞紧了络子丝线,连她身后侍立的丫鬟梅晚也深深埋着头,半点不则声。
藏春正觉讶异,便见贾老爷面色一沉,将手中的青玉茶盏一搁,低声质问管家:“这是谁点的《西厢》,赶紧叫停换一出。”
台上班主得了示意,伶人们匆匆退下,不多时换了一出更为庄重吉庆,老少咸宜的《麻姑献寿》。
藏春拈起一把瓜子放入手心,悠悠地磕着,打发这看了无数遍的无聊戏文。
她见贾朵神色稍缓,便笑着约她明日来家教她打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