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要搬去汴京了,本来是还有段时间的,结果北边生意急等贾老爷处理,而这边贾朵上的私塾也没有了,索性全家提前搬走。
管家已命仆从将细软装车,准备启程。
藏春和贾朵站在门廊下,两个小女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依依惜别,相约着日后书信往来。
学堂散了,贾朵走了,藏春失去了来戚宅以后的第一个好伙伴。
西厢房空寂下来,她独自坐在后院冰冷的井台石上,小小的身影蜷缩着,“都怪我,要不是我戴了那支橘钗,大姐姐就不会生气,柳先生也不会走,朵姐姐也不会这么快搬走。”
“傻话。”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戚风堂不知何时已蹲在她面前,轻轻碰了碰她的脑门,“世事难料,岂是小小一支钗能左右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将她拽起,“别坐冷石头,哥哥带你去铺子玩。”
戚宝斋位于临安城最繁华的南街上,朱漆门面,黑底金字的招牌。
戚风堂带藏春进店晃了几圈,不一会有便人问询,“小娘子,你这发簪好生别致,是哪里买的,我也想给我女儿买一支。”一位身着锦缎的贵妇忍不住开口。
戚风堂适时上前,含笑介绍,“夫人好眼力,此支橘钗取诗经楚辞中‘后皇嘉树,橘徕服兮’之古意。”他语调清朗,文采斐然,瞬间将一件首饰拔高到了文玩雅物的境界。
贵妇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楚辞”“古意”这些词,已足够让她们觉得高雅不凡,瞬间击中了贵妇们的心。
“那给我来一支!” “我也要一支!” “给我家姑娘也订一支!”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陈掌柜在店里听到动静,忙不迭地跑出来招呼,笑得见牙不见眼,解释这个橘钗制造工艺繁复,目前没有成品,但可以提前付定金,做好以后一一送过府上。
藏春眼睛也亮了,原来卖东西这么简单吗?
热闹非凡时,一个略显刻薄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说得天花乱坠,依我看,不过是些花哨把戏,就像那边柜上那块吹得神乎其神的绿腰玉,说到底不就是块新坑出的驴鞍石料子吗?也敢充前朝古玉?”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宝蓝比甲、容长脸的中年妇人。
众人目光瞬间投向戚宝斋柜台上陈列的一块青绿色玉佩,陈掌柜脸色微变,有些尴尬。
戚风堂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块被点名的青玉佩,坦然地将玉佩递到她眼前,“夫人慧眼,所言不虚。”
那妇人一怔,没料到他竟直接承认,正欲得意,便听戚风堂话锋一转,“但夫人可知,此玉虽非古物,其名绿腰,却大有渊源?”
戚风堂坦然执玉迎上众人,压低嗓音,“前朝李后主为宠妃改玉名时,说的正是俗名配俗人,新名赠新魂,此玉非古玉,却承古意蕴新魂,正是为诸位高雅华贵,端庄秀丽的夫人们而生的。”
一番话娓娓道来,尽是讨巧。
其实惭愧…戚风堂读书也不算多,统共就背过几个典故,卖货时用来用去,但确实屡试不爽。
“既是少东家如此推崇,这玉倒也合我眼缘,替我包起来吧。” 一位鸭蛋脸面,细脖颈的妇人开口,重金将玉佩购入。
先头那找茬的贵妇,说了句“油嘴滑舌”便愤愤上马车离去,她本就是其他珠宝铺的掌柜,此番来搅局不成还让那小孩出了风头,自然生气。
玉被人买走,围观的众人也都散去。
藏春揪着戚风堂的衣角,见有人爽快买下玉佩,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仰起小脸,扯了扯戚风堂的袖子,:“哥哥…你是不是骗人。”
她记得哥哥刚才承认了那不是古玉。
戚风堂弯腰,眼神带着藏春尚不能完全理解的世故与智慧。
“这不叫骗人,二妹妹。”他目光扫过陈掌柜手中沉甸甸的银钱,又掠过那妇人满意离去的背影,“若一个动听的故事,能让人心头欢喜,手中之物便也有了新的价值。”
门外的戚焕本因私塾一事愤慨,结果刚到铺子就瞧见这一幕,滞销已久的驴鞍石被轻易的卖出。他叹了口气,不知这份鬼精灵好是不好。
戚风堂本也是想带藏春出来散心,“心情好点了吗?”
藏春点头。
“以后等二妹妹长大了,哥哥就把这间铺子送你。”戚风堂说得认真,柜边陈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顿。
“给我了,那哥哥怎么办?”藏春仰起脸来。
戚焕听着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没死呢,长子就要祖产送人,刚要进去教训,就听戚风堂下一句,“无妨啊,反正哥哥以后还会开很多很多间铺子,开遍江南江北。”
戚焕悬在门槛上的皂靴,又缓缓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