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名多惠在御茶之水的公寓门内踱步,焦急地等待着。
此刻的她,与平日里那个神情淡漠、举止得体的“星名夫人”判若两人。她身着素色套装,长发简束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
“叮咚”——门铃响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掏出随身小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她深呼吸一口气,肩膀随呼吸的力度起伏,然后伸手拧开了门把。
门外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棕色的长发,天空般澄澈的蓝眸,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气质。
——她的女儿。阔别两年的、活生生的女儿。
所有过往通过井原转达的只言片语,在此刻终于凝成了一个立体的、真实的女孩。
母女二人隔着三步之遥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星名多惠努力牵动唇角,尽管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彩……彩音。”
对方愣了愣,微微颔首,“多惠女士。”
她呼吸一滞。
她想起来了。从那些暴力变得无法掩盖,从这孩子发现亲情成了威胁手段开始——对方便不再称呼她为“母亲”,而是这生疏的“多惠女士”。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表演。
少女继续说:“这次……谢谢您的配合。”
“不,是你保护了我。”星名多惠脱口而出,“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星名彩音沉默下来,随后抬眼:“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当然!”她连忙侧开身子,拿出柜中备好的拖鞋,“来,快进来。”
少女礼貌颔首道谢,换上拖鞋,在客厅的圆椅上坐下。星名多惠在她对面端正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时语塞。
“你、你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好。您呢?”
“我……也是。”星名多惠数着几件事,“我前阵子去巴黎开课,从那边带了些手工押花明信片,想着你可能会喜欢……还绕道去保加利亚看了今年的新玫瑰品种。对了,我还去景德镇订了几个新花瓶,其中有一个天蓝色的,釉色特别温润……”她忽然停住,面色窘迫,“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本来是想听你说的。”
星名彩音摇摇头:“没有,听上去很充实。”
星名多惠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神情,确认其中没有任何不耐后,才暗自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题似乎中断了。
她脑中有些慌乱,终于想起这次会面的主要目的。在早上得知星名敬人的死讯后,她立刻采取了法律行动。她从身旁的名牌手袋中取出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北森法律事务所”的烫金徽记。
“这是……”少女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星名多惠详细介绍道:“遗产分割的初步协议以及几份信托基金的文件。他名下的财产,绝大部分都会划归到你名下,以及一个以你为唯一受益人的慈善基金。”
星名彩音没有立刻去翻看文件,而是直视着母亲:“全部给我?那您呢?”
“我?”星名多惠解脱般地笑了,“我背靠的是四之宫家,足够我安稳度过后半生。而且星名敬人死得‘干净’,本家的人也没法因为这场不幸的谋杀而为难一个未亡人。”她顿了顿,展露出从小生活在豪门的傲气,“掌握资产的人才能拥有话语权,你需要这份力量。”
少女伸手,缓缓翻开文件夹,先是看到了“北森义雄”的名片。随后便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天文数字的资产列表……目光最终落在签字页。
“都结束了,彩音。”星名多惠倾身向前。她其实想握住女儿的手,却又怕太过逾越,“他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之后所有的手续、舆论、家族的亲戚……全部交给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星名彩音听到这句话,抬眼,蓝眸凝视着她。
“不,多惠女士。”少女平静地反驳,“一切都没有结束。”
“……什么?”
“结束的,只是我们两个人的苦难。”少女的视线越过母亲,仿佛投向了另一个充满伤痕的世界,“但星名宅里还有那么多曾遭受暴力的佣人。而全东京、全日本、乃至全世界,还有数不清的家暴受害者……只要压迫还存在一天,这一切就不会真正结束。”
“但是她们大多数人,并没有获得这样一笔遗产的奢侈……所以,我想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用于援助家庭暴力受害者,尤其是那些因经济依赖而难以逃离的女性。另外,我想参与善后工作,确保星名宅的佣人们都能得到应有的补偿和自由。”
说着,她的指尖停在了文件上“星名敬人”的名字上,唇角勾起野心勃勃的微笑。
“用他的钱,去拯救那些被他、以及像他一样的人所摧毁的人生。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用途了。”
……啊。
做父母大概就是这样吧?总是不停地被自己的孩子提醒,世界是那样广大无垠,而自己是多么局限。
星名多惠愣愣地看着女儿,又听对方问道:“另外……井原和我说了凶手的事情,他有辩护律师吗?”
“有,我为他请了一位战无不胜的律师,叫古美门研介——刑事辩护那边交给他就行。”她立刻回神,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古美门律师事务所”的名片,放在桌面上,“彩音,你……还需要什么吗?”
少女拿起名片细看,问道:“什么都可以?”
“只要我能给——不能给的,我会想办法拿到。”
星名彩音双肘撑在桌面,认真地说:“如果说,我需要星名敬人的私人文件和通讯备份呢?”
“你想调查什么?”星名多惠吃了一惊,随即又立刻摇头,“不,你不用回答我。实话说,我虽然会陪他去一些工作应酬,但接触不到核心信息。不过——”
她低头解锁手机,点开相册里一张看似普通的室内照片,放大:“他的私人保险库,就在小酒吧这面墙后。用特定的顺序按下这几瓶酒的瓶身,机关才会开启。”
紧接着,她从手袋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一个轻薄的银色U盘,推到女儿面前:“密码在这里。原本被拆分成五段,需要三名指定人员同时在场才能打开。但……在一些意外事件后,我拿到了这个汇总的版本。”
作为在星名敬人身边隐忍十八年的女人,她太清楚他光鲜表皮下的污泥有多么深不可测。所以只要有机会,她就会留存下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没想到,它们竟然真的等来了这一天。
星名彩音接过U盘,手指摩挲了两下,忽然说:“……谢谢您。”
星名多惠一愣,眼中的泪水流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去握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对不起……一直……一直都没能保护你……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少女任由她握着手。
良久,她开口,声音低柔了许多。
“您还是做了的——小时候,您有一段时间坚持带我去上插花课,其实是为了让我有固定的时间离开那个家。在宴会上,您带我远离某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您介绍我认识的朋友——镜夜、悠斗,还有奥村春小姐……他们都成了我重要的人。还有,为我争取到御茶之水的住所……这些,都对我影响很深。”
星名多惠的眼泪却越发汹涌。她和这孩子,尤其是在十岁那场变故之后,总共才见过多少面?那些微不足道的努力,对方竟然全都记得。
“那我……我以后想给你比那些多十倍、百倍的支持。”她吸了吸鼻子,害怕这个机会稍纵即逝,“不是只为了补偿,而是……而是……”
“而是建立新的相处方式。”少女接上了她未能说完的话。
“……对。”星名多惠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