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其中掺杂了帕里斯为了保护妹妹(尽管没有血缘)而做出的巨大谎言,也夹杂着他对她与德国军官产生真实情感的复杂心绪,但在那个需要英雄也需要替罪羊的时代,这个说法无疑提供了各方一个都能接受的“完美”叙事。
最终,在帕里斯有力的证词和卡什莫尔家族尚存的影响力运作下,法庭宣判爱琵伽·卡什莫尔无罪释放。
她走出了法庭,摆脱了牢狱之灾,甚至获得了一纸官方的“清白”证明。阳光刺眼,街道上的人们向她投来的目光不再全是鄙夷,多了几分好奇甚至歉疚。
但她知道,这份“清白”是用一个巨大的谎言换来的。它掩盖了情感,掩盖了最初的被迫与后来的自愿,也彻底斩断了她在阳光下承认那段感情的任何可能。
一九四五年深秋,距离巴黎解放已过去一年多。战争的创伤远未抚平,城市依旧在废墟与重建的夹缝中艰难喘息。卡什莫尔宅邸似乎也沉寂了许多。
一个午后,门铃响起。仆人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略显宽大半旧不新平民外套的男人,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与战前那个温和的商人形象有了微妙的不同。
“诺兰先生!”
仆人惊呼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诺兰·克雷恩微微点头,目光却已越过仆人,投向门厅深处。他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爱琵伽听闻消息后是从二楼冲下来的,她一把栽进诺兰的怀抱里,诺兰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没事……你真的没事……”
她哽咽着,反复确认。
“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诺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就是有点想念枫丹白露的空气,还有……某只让人操心的小云雀。”
他知道爱琵伽最近经历了什么——帕里斯告诉了他大概。法庭的审判,那些流言蜚语,还有那个不知下落的德国军官。他的心为她感到疼痛,但此刻,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用力抱了抱她。
晚餐的气氛比往常要温暖许多,因为诺兰的归来。餐桌上甚至难得地出现了他从乡下带来的、爱琵伽小时候最爱吃的奶酪。
诺兰喝了一口红酒,看着对面安静切着食物的爱琵伽。
他开口了。
“爱琵伽。”
爱琵伽抬起头,看向他。
诺兰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你……还在等那个德国人回来吗?”
餐厅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爱琵伽垂下睫毛,放下了刀叉。
过了许久,就在诺兰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
她没有看诺兰,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很轻。
“他让我等他。”
“即使……”
诺兰的声音有些沙哑。
“即使他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爱琵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锥心的可能性。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给不出答案。
等待,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点,也是她无法愈合的伤口。诺兰的归来填补了她生命的一部分空白,但那个由弗雷德里希·兰登留下的充满痛苦与回忆的空洞,依然在那里,深不见底,无法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