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位客人一分钟前离开,酒吧陷入一片寂静。
楚似醉得不轻。
她瘫软在卡座深处,将吉他撂在一旁,仰着头,手心向下阖在眼上。
眼睛半敛着。
晦暗不明的视野中,一个窈窕的黑影,在指缝间闪动起来。
黑影最终在她身旁落座,带来微凉的香气。
“醉啦?”林以安望着她盖在脸上的手掌,笑着轻声问。
声音离得很近,近在耳边,有些痒,楚似微微躲避。下一秒,另一侧的耳边却猛然炸开了洪亮的叫嚷。
“楚似!我的天!怎么做到的!”杜玉伶几乎是扑到卡座边的,神色又惊又喜,仿佛看到了一棵苦等了三千年终于开花的摇钱树。
“这几天你背着我偷偷进化了?还是得到了哪位高人指点,终于开窍了?!”
楚似眉心蹙起,抬起右手堵住了遭罪的耳朵,接着,另一只手慢慢地,鬼使神差,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一旁的林以安。
指尖与那人的距离不断拉近,不断朝着那张漂亮的脸庞逼近。
林以安眼中略有一丝不解,但并未躲闪。
于是楚似的指尖最终戳在了林以安的腮边,又轻轻陷进去,造就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这触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林以安甚至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杜玉伶已疾速伸手。
“哎!”她惊呼着拽开了楚似,朝林以安报以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林小姐,这人醉了,醉了……”
这位林小姐上次光临时的那副冰冷模样,仍令她心有余悸。
楚似被这股猛力拽得失去平衡,整个人软趴趴歪倒在卡座里。长长的蓝发倾泻,一半散在沙发,一半凌乱地遮住半张脸。未遭发丝遮蔽的那只眼,忽闪几下定神之后,垂下睫毛,又望向沙发另一头。
她看不清林以安确切的表情,只看到此人翘腿托腮,同样在静静观察着自己。
忽然,楚似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杜玉伶俯身去听。
“我在……践行……”楚似覆在肚皮上的手指轻动,指向沙发那头,“你的……”
杜玉伶跟随指引,顺势看向林以安。
林以安微微歪头,温声问:“我的什么?”
“你的……”
“我的……?”
“你的……”
“我的……?”
“……”杜玉伶杵在一旁,对此微微有点无语和傻眼。
眼前这个对着醉鬼柔声细语、谆谆引导的林以安,与几天前那个孤身前来的林以安,是同一人吗?
“走啦走啦,还是你想今晚睡这里?”杜玉伶失去耐心,伸手去拽仍在喃喃的楚似。
她发觉拽得有些费力,可没好意思请一旁袖手旁观的林以安帮忙。直觉告诉她,这位小姐绝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得进一步抬高嗓门,朝吧台里收拾残局的秀秀喊。
“秀,过来搭把手!”
楚似的电吉它被扔进了楚似的车里,然而楚似本人显然是碰不了方向盘的。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似乎多少都喝了点,只好打车。
偏又赶上晚高峰,手机屏幕上的排队数字令人绝望。
四个人傻站在街边吹了好一阵冷风,最后还是决定挤地铁,各回各家。
杜玉伶是几人中个子最高的,踩了双厚底靴子,直逼一米八,高大威武。
于是楚似不知不觉、自然而然攀上了这棵大树,罕见小鸟依人般,倚在了她的身侧。
也好在她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否则杜老板不会允许她靠过来。
此时的楚似,靠在杜老板肩头,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世界仿佛简化成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头疼,另一件事,是视线里的两个身影:林以安和秀秀,言笑晏晏,并肩走在前面。
除此之外,楚似没有多余的脑子想其它的事情。所以当杜玉伶问她:“你坐几号线?”,她回答得颠三倒四。
杜玉伶点开手机地图:“你住哪个小区来着?我帮你看看。”
楚似想了想,她住的老破小哪有什么小区名,只有什么街几几几号,她这会儿哪说得上来啊。因此没过脑子,随口说了个地铁站。
偏偏说错了。
眼睛望着林以安的背影,嘴巴也自动说成了林以安酒店附近的地铁站。
又偏偏林以安对这座城市的地铁线路一无所知,她并不知道楚似的住处与她的是截然相反的方向,甚至不在同一条线上,因此,当杜玉伶确认“楚似是七号线”时,林以安只是略感意外地抬了抬眼:“我也是。”
末班的地铁站厅里挤满了刚刚下班的苦命牛马。
四人分道扬镳。杜玉伶和秀秀一个往十号线,一个往三号线。
剩下楚似与林以安,两人一同朝着七号线的方向走去。
正走着,林以安的手机响了,她接起。
电话那头是位律师,急于敲定合同细节。对方确是经验老道的内行,只是上了年纪,说话免不了带有浓重的本地口音,林以安听得颇为吃力。
她偏头看了眼身旁步履飘忽的楚似,指望不上。
于是这通电话效率极低,那边每讲一句,她都不得不让对方再重复一遍。
楚似跟在她身后约莫一米左右,脑子里浑浑噩噩像被抽空了,唯一的知觉只余下胸腔中擂鼓的心脏,以及视野中那道唯一熟悉的身影。
准备下电动扶梯时,林以安一边侧耳紧贴着手机,一边回过头来瞥了楚似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