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楚似汲取了先前的教训,睡前吞了一粒阿普唑仑,终于在凌晨三点左右,沉入了混沌的安眠。
不多不少,睡了四个小时。
早上八点半,依然准时将车停在了云顶酒店的旋转门前。
坐在驾驶座上眼神放空,直到林以安的身影出现在酒店大堂深处。
林以安今天的打扮格外素净。宽松的燕麦T恤,下摆随意垂落,遮住了水洗蓝的牛仔裤。裤腿微挽,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配饰。
然而越是这样简单,越衬出一种松弛的贵气。
楚似的朦胧睡意被林以安徐徐走来的几步给驱散了。
昨晚从蓝调水滴回去,她鬼使神差在网上搜索了林以安的年龄,结果让她有点意外。
秀秀说对了,林以安真的是姐姐……大她三岁。
她想起秀秀说林以安的气质……很姐。
透过挡风玻璃,楚似的目光在林以安的脸上多停了几秒。
如果不玩那些幼稚的把戏,林以安沉静下来的瞬间,确是有一种目穿一切的掌控感。这莫非,就是秀秀说的“姐感”?楚似不太懂。在研究女人气质这门学问上,情史丰富的秀秀,眼光似乎更精准一些。
车门拉开,清冽的香氛气息飘进来。
林以安坐上来的第一秒就觉得楚似的神色有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她没立刻系上安全带,而是侧过身,目光在楚似的脸上打量了一圈,眉尾微微上挑:
“昨晚做贼去了?”
楚似不动声色地避开视线:“差不多吧。”
偷窃目标是酒吧老板们口袋里的票子。
“那战绩怎么样?”
“算是成功了?”楚似含混地回应。
此时此刻,她不太想就这个话题深聊下去,果断地岔开:“系好安全带,出发啦。”
今日的行程是前往北环附近的明月社区。
说来挺巧的。这个社区,楚似之前在本地新闻里看到过几次,与她的小蜗居距离不算远,是厉京典型的“老漂族”和“小候鸟”栖息地。
报道中曾说,住在这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孩子们的母辈在这座城市里奔波,或许微薄的薪水捉襟见肘,所以只能在这里暂时租下一个狭窄的格子间来过渡,再从老家将老人接来,帮忙照看下一代。于是,四口、五口,甚至六口人,挤在不足五十平米的房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林以安也异常安静。两人谁都不说话,任由沉默蔓延,涩得让人有点不大舒服。
楚似指尖轻轻叩着方向盘,没话找话地主动开口:
“你…不是计划要开一个戏剧疗愈工坊吗?前期的准备事项,为什么会包括社区走访啊?”
林以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她今天不太一样,脸上没有半分调笑,头靠在窗上认真回应着楚似的问题,声线甚至有一丝温柔:
“因为戏剧疗愈的核心是‘人’呀。不去看看真实的人,看看她们的生活藏着什么样的故事,感受她们的情绪,怎么作出有疗愈效果的药呢?”
“我现在呢,对这边的一切都还不熟悉,如果全靠我自己一点点去认识人,去建立信任,那要多慢呢。社区里有小孩、老人,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的年轻人……她们都是疗愈的关心对象。而且社区邻里之间,应该会有天然的信任感吧?所以我想,在这里办疗愈活动什么的,人们接受起来也容易一点,总比我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要可信。这样开始,不就顺利多了?”
楚似扶着方向盘,消化着娓娓道来的解释,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
“你想得好周道。呵呵。”
这话完全发自内心,然而话尾不知道怎么了,不小心带上了两声憨憨的干笑,在安静的车厢中回荡不止。楚似的脸有点发烫。
真意外,林以安这次居然没有趁机挤兑她,只是微微侧过头,跟着轻笑一声。
正当楚似暗自感叹于她这难得一见的温柔底色,甚至觉得她这样……挺有魅力的时候——
“啊!”林以安一惊一乍叫了声。
“怎么了!”楚似被这动静吓一跳。
“差点忘了,快点快点!”
她急切地拍着楚似的胳膊。
“去最近的商场,给社区的小朋友买点礼物!”
“……”此女静不过三秒。
这会儿车子已经临近明月社区的门口。楚似无奈,只得又掉头,前往最近的购物中心。
工作日上午的商场,空旷得能听见两人脚步的回声。
楚似跟着林以安径直上了二楼的玩具城。
顾客寥寥无几,所以衬得导购们格外热情。
刚踏进这片色彩斑斓的场地,一位笑容甜蜜的导购就贴了上来:
“美女,给家里的小朋友选礼物?”
林以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货架,脚步未停,随口应道:“嗯,女孩。”
“小女孩啊,那肯定喜欢这个!”
导购眼疾手快,从架上抽出一盒玫粉色的芭比,递到林以安面前。
林以安脚步一顿,瞥了一眼,然后扭过头,问楚似:
“哎,楚似,你喜欢这个吗?”
楚似沉默了一瞬,余光看到导购投来的殷切笑意……怎么好意思说不喜欢呢?
“挺可爱的。” 挺不喜欢的。
楚似记得她所有的童年玩具都沾个琴字:钢琴口琴手风琴……芭比之于她,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东西。
林以安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导购手里的芭比:“好,给我吧。”
接着,她将手臂轻巧地往后一扬,楚似下意识伸手去接,粉色盒子落入她怀里。
“你觉得可爱,那送你了。”
楚似低头望着怀里的粉红尤物,眼神复杂。
她知道林以安什么用意,不过是重演了昨天餐厅的戏码:口是心非的人是会被她惩罚的。
林以安从角落里拉出一辆购物车,将导购晾在一边,在玩具城里闲庭信步起来。
一会抓起个毛绒布熊,贴在脸上蹭了蹭软毛;一会抄起一把造型硬核的机关枪,对着楚似摆出瞄准姿势;一会又拿个兔子耳朵戴在头上,对着镜子左照又照……
这会儿好像又不赶时间了。
购物车推着越来越沉,林以安甩着手腕,不着痕迹将它甩给了楚似。
车里,碎花裙小布熊抱着机关枪,变形金刚依偎在玲娜贝儿的怀里。楚似看着这些奇妙组合,笑了笑。
来到收银台,听到五位数的金额,楚似笑不出来了。
就这么一筐小玩具,要一万多吗?
林以安从她身后悠游自得地走来,拿出手机轻轻一扫,扫完看也没看,将手机放回口袋。
来到社区,停车时,楚似特意瞥了一眼后座,确认粉色芭比躺在那里,没被混进礼物堆里。
正赶上暑假,活动中心闹哄哄的。
活动室门外,三五个男孩叽叽喳喳玩点穴。有个高个子眼尖,一晃眼看见了她们,目光一下子被两人怀里的东西吸引了。
“哇靠,擎天柱!”他眼都直了,兴奋地跑几步,黑乎乎的手眼看就要伸过来。
林以安脸上挂着职业性假笑,手臂轻巧一抬,避开了那只脏手。
楚似紧跟在身后,影子护卫般,沉默地复制她的行为。
当两人越过几个男孩,踏入活动室,又将门带上的瞬间,楚似听到她用英文低语了一句:
“Ugh, annoying.” (真讨厌)
室内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七八岁的女孩安静地围坐在地垫上,穿着洗得磨白的衣服,眼神中怯生生的好奇。
旁边还站了两位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志愿者阿姨。
林以安朝她们点头示意:“孙阿姨,李阿姨?”
两位阿姨搓着手,笑容有点无措:“唉呀,林小姐,你来一趟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
女孩们一眨一眨的眼睛亮起来,同样被两人放在角落的一堆新奇玩意吸引,但却没有一个人冲过去乱摸乱碰,仍旧乖乖坐在原地。
这对比轻轻扎了楚似一下。她正想开口告诉女孩们,这些就是为她们准备的,林以安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她自然地蹲下来,手臂抱着两只膝盖:
“看到那些小玩具了吗?都是你们的哦——不过要等我们的游戏结束之后,好不好?”
“哇——”女孩们雀跃起来。
林以安从随身的包里抽出几张印满字的纸,走向两位阿姨:
“孙阿姨,李阿姨,我们大概这样安排。”她声音轻柔,指尖在纸上滑动,简要诉说她的计划。
两位阿姨脸上露出些许担忧:“这,戏剧疗法…我们也不会演戏呀……”
“放心,不演戏,只是做游戏。”林以安声音轻柔,“你们跟着我说的来就好了,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楚似拉过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上去,抱着椅背,下巴枕在上面,凝视着林以安的侧影发呆。
晨曦从活动室的小窗打下来,正照在林以安的脸上,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