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伶仃拿起外套,阖上窗帘,“你先休息,我下去看看。”
“别去。”台浥尘眼眶胀痛,他压着眉,“去了也没用,根源解决不了,你想让他们回家?不可能的。”
自游看着台浥尘,方才天色黯淡,他也没有详细将此人从头到尾描一遍,专注力全在黑狗兄弟身上,眼下细看,台浥尘半边身体都绷着肌肉,满眼疲惫,唯独伤口似乎还处在兵戈相向的状态。
病入膏肓的模样,自游不机敏的心都颤动了一下。
海港捏着秋老虎的尾巴,淅淅沥沥淋下一场雨,从窗缝吹进来的风凉飕飕的,自游打了个不太响的喷嚏,台浥尘躺在长椅上,没声响没动静,自游不大放心。
他拍了拍台浥尘的肩膀,拿毛巾擦净他的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半边手臂都是紫红色,自游碰碰那条手臂,僵硬的犹如鸵鸟蛋的壳。
孙伶仃打开门,端着一盆水走进来,自游帮忙抬手臂翻身体,两人配合着简单擦拭台浥尘的身体。
“他有点发烧。”孙伶仃拧干净水,说,“不好好治疗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她撩起窗帘,雨没有停的迹象,街道涌满黑灰色的伞面,紧挨在一起,黑压压地飘荡在广场上方,鸽子都被惊走了,警车将蓝红警示灯的光发散到雨雾中,却透不过任何一把伞的遮挡。
警告不起作用,雨势凶猛,人声中总有一片死寂的空巢陷在里面,人跟着依次跳进去,没人说话或侧头谈论,连续半月的游行换来海港的严冬,沉默中压抑着冷气。
“他们不会走的。”自游说,“拉我一起去的那些人说过,他们是有组织有安排有目的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要警方一天不松口,他们就算死也会跟这群人死刚到底。”
孙伶仃眉目间泛着烦恼的意味,不解也感到奇怪:“何必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什么不先看看能不能缓和关系?”
“那你觉得那些要杀你的人会对你仁慈吗?”昏迷的台浥尘醒过来,嗓音沙沙的很低沉,他试了一下自己的体温,起身穿衣。
孙伶仃手忙脚乱地拦着他的去路,“你要做什么?下去跟警察面对面对峙?还是去蓝塞当活靶子?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那些折腾了,你现在需要的是睡眠,还有基本的饮食。小孩儿都跟我说了,只有鱼,都不够塞牙缝的。”
台浥尘好久没说话,抬头时抿着苍白干裂的嘴唇,红血丝满目通红,“死了又不赖在你身上,少管我。”
他拍开孙伶仃的手臂,带着决绝冰冷的意味,对方知道他动真格了,转身吼道:“你到底为了谁啊!林青渭?那个把你身体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你傻不傻啊!”
“闭嘴。”台浥尘冷冷地说道,脚步不停,话语在走廊回荡,“我就是有病,你也管不着我。”
“你是个神经病吧!”孙伶仃有些呆滞,追着他跑出去,低低地哭喊着:“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啊!”
台浥尘到门前,朝后招招手,拿走了玄关鞋柜上的枪和打火机,“再见,替我照顾好自游,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孙伶仃义愤填膺地摔门:“傻子!再也不要回来了!”说罢,她泪从漂亮的眼睛里涌出来,滴在地板上。
自游抱着纸盒走过去,递给她,“姐姐,别难过了。台哥他肯定是喜欢你的,只是不想让你费心,他担心你受伤。”
这句话极大程度上安慰了孙伶仃,哪怕她知道是假的,也心甘情愿上小孩的当。
台浥尘提着外套到白鸽广场,他成为刺眼的白色,在阴沉的雨天从逆行的人群中破开一道缺口,他宛如拉锁般的存在,黑色的伞面在他前后张开闭合,稠密的雨丝编制出秋冬猎猎的寒风,渐渐吞噬他。
蓝赛——由无数血肉高筑的钢铁牢笼,台浥尘敲响议会上院厚重的大门。
自然而然有人出来迎接他,台浥尘不屑地低头擦拭皮鞋上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