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和云梦之间有一座荒山,名为乱葬岗。常年阴风不止,尘雾弥漫,枯木扭曲犹如鬼影,遮挡住日光难以透入。凡人踏入,不过数步便觉心惊胆寒。每落一步,均能惊起亡魂低语,每进一寸,皆有无数怨气沁入骨缝。
几百年前这里曾经是灵气盎然的仙山,当时的仙首,夷陵仙尊薛崇亥的洞府便修建在此山顶。后来不知为何,薛崇亥用大量生人精血修炼邪术,激起众怒,被玄门百家联手围剿。据说大战持续了整整一月有余,尸横遍野,血染山石,山上的灵气被无穷无尽的孤魂怨气所取代,仙家地图上夷陵仙山的名字也随之消失,变成了阴森森的乱葬岗三个字。
魏无羡对这个地方有着复杂的感情。若不是当年重伤后被温家抛入岗中,他不会修习鬼道,成为夷陵老祖,手刃仇人为江叔叔报仇。但是他最爱的师姐也不会因他而死,金凌不会刚刚满月就成为孤儿。
如果他有的选,他宁愿当时温家没有把他扔在这里,让他用别的死法死的干净些,这样就不用面对后来的一切悲剧。时过境迁,多想无益。命有定数,唯当坦然受之。
蓝思追背着温宁跟在魏无羡身后,小心翼翼的迈过地上杂乱的树根石块,残垣断瓦,生怕自己脚步颠簸,弄疼了他。身为凶尸的温宁明明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可是他此刻僵硬的心里竟然泛起一丝暖意,对蓝思追说。
“阿苑,没事我不疼的。姐姐如果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你小时候,她最疼你了,每次都把最大最甜的萝卜留给你。放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
温宁拖着残破的半边身体走了几步,用仅存的左手拨开地上的乱石枯叶,露出一个散发着腥臭的烂泥坑。“公子,您还记得这里吗?”温宁艰难地扭头看向魏无羡。
“当然记得。你别回头,等下再掉了麻烦的是我。”魏无羡赶忙转身来到温宁面前,阻止他继续转动只剩一半的脖子。
“思追你看,这里原本是一个水塘,你宁叔叔亲手挖的。我从云梦拿来莲藕的种子种下去,竟然真的种活了一棵,可惜还没到收获的时候这里就被围剿了。温情说这尸山上种出来的莲藕说不定能吃出人肉味,可惜没机会尝尝。哈哈。”魏无羡哈哈一笑,掩盖心中伤感。
温情这个名字,他好久没提过了。是温宁的姐姐,当年岐山温氏的旁支首领,世代行医,仁心济世,对他和江澄均有救命之恩。医术精湛,年少成名,被誉为玄门第一圣手,岐黄神医,妙手温情。被她救治过的修士子弟不计其数,却仅仅因为她姓温,被贴上温室余孽的标签。最后却落得个焚身金麟台,当众挫骨扬灰的下场,教人唏嘘。
“情姑姑,阿苑回来了。宁叔叔和羡哥哥都一切安好,您放心吧。”
蓝思追朝着烂泥坑略施一礼,童年的模糊记忆又清晰了一点。
他本名温苑,是温宁和温情堂哥的儿子。温家失势后连同仅存的五十多族人一起被魏无羡救下,躲在乱葬岗里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后来乱葬岗也被人围剿,魏无羡温情身死。他被蓝忘机救走时只有三,四岁,这些记忆就被遗忘封印在脑海深处。
直到一年前,魏无羡被人用舍身咒唤回并且洗脱了当年的冤屈,蓝忘机才告知他真实的身份,并经常用梦回调帮他唤醒儿时的记忆。如今他重新站在这个生活过的地方,回想起当年的情景。隐约记得有一个爱穿红衣的漂亮姐姐,会给他做最好吃的甜粥。
“哎我说思追啊,以前我就一直纳闷,你管温情叫情姑姑,温宁叫宁叔叔。却管我叫羡哥哥,我岂不是无缘无故比他们矮了一辈,吃了大亏?”
“公子,是您自己说的,魏叔叔听起来像老头子似的,一定要阿苑叫羡哥哥。”温宁道。
“有这等事?我怎么没有印象。”
“那以后我叫您魏叔叔。”蓝思追乖巧的回答。
“你管蓝湛叫含光君,管我叫魏叔叔,听起来我和蓝湛不同辈,不好不好。”魏无羡连连摇头,玩心大起。“不如我们抽签决定,你我二人各自在这烂泥潭中摸出一根草棍,谁的长就听谁的。” 说着把手伸进黑乎乎的泥潭里东摸西找。
在云深不知处长大的蓝思追极爱干净,看着那臭烘烘黏腻腻的泥坑,十分不情愿的把手伸进去,寻找隐藏在泥里的草棍。
“啊!”
蓝思追只觉得指尖传来一股刺痛,连忙抽出手来,看到中指被不知什么东西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还没等几人说话,从泥潭下面传来闷闷的女声。
“魏无羡!都是你出的馊主意,阿苑怎么叫你有什么所谓了,干脆直接叫你魏婴得了。”
尸山上的泥潭里忽然传出人声,这让精通鬼道的魏无羡都惊出一身冷汗,蓝思追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只见黑腻腻的泥潭表面轻轻晃动,缓缓伸出一只人手来。虽然沾着泥浆,却能看出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芊芊,泥块剥落的地方透出白嫩的颜色。几乎和活人无异,和以往见过的凶尸完全不同。
“魏无羡,把你衣服脱下来给我。”
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仿佛里地面更近了些,听得更加清晰,好像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