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气息,与祭司的阴冷、玩家的浮躁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磅礴、炽烈,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与……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重郁气。
林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绷紧。
一个低沉、充满磁性,却难掩疲惫与烦躁的男性嗓音,如同闷雷般在殿门口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就是这里?恩基的偏殿?那个老家伙说这里或许能找到关于‘永生’的只言片语?哼,尽是些蒙尘的废物!”
伴随着话语,一个高大的身影迈入了殿内。他并未穿着华丽的王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暗色劲装,外罩简易的皮甲,金色的短发如同阳光织就,随意不羁。他的面容俊美如同神祇亲手雕琢,但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深不见底的倦怠。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偏殿压抑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所搅动,尘埃不安地加速飞舞。
林遣立刻匍匐下身体,将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做出最谦卑的跪拜姿态,身体微微颤抖,如同所有面对这位暴君般王者的凡人一样,充满了恐惧。
吉尔伽美什甚至没有看脚下的“泥板整理员”一眼,他的目光嫌恶地扫过殿内堆积如山的泥板,随手拿起靠近门口的一块,扫了一眼,便如同丢弃垃圾般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无用的历史!无用的智慧!”他低吼着,猩红的眼眸中戾气翻涌,“都不能告诉本王,如何摆脱这该死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死亡阴影!”
他又拿起一块,看了一眼,再次摔碎。
“为什么!为什么恩奇都必须要死?!凭什么神明可以决定凡人的命运?!”
他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开始肆意破坏。泥板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不断回响。
林遣匍匐在地,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碎裂声,感受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王者之怒与深入骨髓的悲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吉尔伽美什的情绪极不稳定,那愤怒与悲伤之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被外力扭曲、放大的狂躁。
是“阴影”的影响吗?
就在这时,吉尔伽美什的脚步停在了林遣身边。一块碎裂的泥板碎片溅到了林遣的手边。
王者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似乎终于落在了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如同尘埃般的整理员身上。
“你。”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本王,这些废物里,有没有记载关于如何抵达‘永生之地’,或者如何摆脱死亡的方法?”
林遣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眶和鼻尖因为之前的“哭泣”和此刻极致的恐惧而泛着明显的红晕,那双被水光浸润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无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全是伪装。吉尔伽美什那狂暴而悲伤的气场,以及其中隐含的扭曲感,确实让他感到了灵魂层面的战栗。
他看着吉尔伽美什,泪水涟涟,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恐惧,以及一种……仿佛能感知到对方那巨大痛苦般的、微弱却真实的共情。
吉尔伽美什看着脚下这个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哭得无声无息却异常惹人怜惜的泥板整理员,看着他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世间委屈与理解的眼眸,那狂暴的怒火,竟莫名地停滞了一瞬。
他皱紧了眉头,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却并非针对林遣。
“没用的东西。”他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语气中的暴戾似乎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厌倦与疲惫。他没有再逼迫,也没有再破坏,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遣那双流泪的眼睛,仿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依旧沉重却不再那么充满破坏欲的步伐,离开了偏殿。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遣依旧匍匐在地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泪水未干,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脸颊的泪痕,目光落在被吉尔伽美什摔碎的那堆泥板残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英雄王的烦恼,他看到了。
而那潜藏在烦恼之下的阴影,似乎也因这位王者的到来,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伸出手,从那些碎裂的泥板中,捡起了一块边缘带着焦黑痕迹、似乎被某种力量灼烧过的碎片。
【观测之笔】传来清晰的反馈:
【检测到“神罚”规则残留,与“亵渎”概念相关。】
【检测到微弱“阴影”污染气息,与泥板原有记录内容(疑似“永生禁忌”)产生共鸣。】
【记录:规则碎片- “神罚·亵渎”(残缺度65%) - 已归档。剧本价值+0.5】
【记录:能量印记- “阴影诱导(放大情绪)”(微弱) - 已分析。】
果然如此。
林遣握紧了手中的碎片。
永生之念,并非完全源于本心。那潜藏的阴影,正在利用英雄王的悲伤与恐惧,悄然诱导,放大他的执念与狂躁。
这场史诗,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它原本的轨道。
而他这个“无名者”,将是唯一的记录者,也是……唯一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