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林遣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以及一个印着笑脸标志的简陋工牌。

其他玩家也陆续拿到了自己的身份和住所信息，大多是些园丁、面包店学徒、送报员之类的底层角色。每个人都面色沉重，显然明白这所谓的“工作”绝非那么简单。

分配完毕，指引员最后强调了一遍：“请记住，微笑是小镇的唯一通行证。无论发生什么，请保持微笑。祝各位生活愉快！”说完，他便带着那标准化的笑容转身离开，将这群新人独自留在了居民服务中心门口。

压抑的沉默再次降临。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那个一直发抖的年轻女孩带着哭腔问道，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还能怎么办？先活下去！”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粗声粗气地说，他眼神凶狠地扫过其他人，“都机灵点，别拖后腿！”

“大家别慌，”运动服青年再次开口，试图稳定局面，“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里的规则细节。我们先各自回分配的地方看看，搜集信息，晚上……如果可以的话，找个地方碰个头，交换一下情报？”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默认。在未知的危险环境中，抱团取暖是本能。

人群开始散去，按照钥匙上的地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林遣捏着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朝着指引员提示的E区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与其说是去寻找住所，不如说是在进行一次初步的勘探。

E区似乎是住宅区，房屋更加密集，但同样安静得诡异。偶尔有居民迎面走来，脸上挂着不变的笑容，眼神空洞。在【观测之笔】的视野下，他们身上的“剧本”大多千篇一律，行为模式高度重复。

他找到了E-77号。那是一栋位于街区最角落的、看起来格外破旧的小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块。屋前的小花园里没有鲜花，只有一片枯死的、扭曲的藤蔓。

用钥匙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空间狭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以及一把歪歪斜斜的椅子。角落里放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着几个空的、散发着淡淡异味黑色密封桶，以及一把长长的、锈迹斑斑的夹子——这大概就是他“垃圾清运”的工具了。

标准的NPC配置，简陋，功能性明确。

林遣的目光落在那些黑色密封桶上。在观测视野下，桶身上浮现出淡淡的标注：【专用容器，用于收纳不稳定情绪残余物。请勿直接接触。】

“情绪残余物……”他轻声重复，眼中兴趣更浓。看来，这个小镇处理“负面情绪”的方式，并不仅仅是“净化”掉表现者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林遣走到窗边，透过蒙尘的玻璃向外望去。只见隔壁E-76号的门口，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显然是在哭。但他用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脸上还努力地想做出微笑的表情，导致整张脸扭曲成一团，看起来分外可怜。

【居民汤姆（编号E-76-Child）。状态：情绪崩溃边缘（极度悲伤）。行为：试图压制情绪表现。风险：高。备注：即将触发规则警戒。】

几乎是系统标注出现的瞬间，街道尽头出现了两个穿着制服、面带微笑的巡逻警卫，他们正朝着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小男孩也看到了警卫，吓得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连抽噎都强行咽了回去，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和恐怖。

林遣静静地看着。

他可以看到小男孩身上那剧烈波动、却被他拼命压抑的“情绪数据”，像一团混乱的、灰黑色的能量，在他周身缠绕。也可以看到警卫身上冰冷的、执行规则的数据流。

一种冲动，一种想要在这既定剧本上，轻轻划下一笔的冲动，在他心中滋生。

他再次握住了意识海中的【观测之笔】。剧本价值还剩下9点。

他在小男孩的“剧本”后面，那个【即将触发规则警戒】的备注旁，轻轻地、试探性地添加了一句：

【备注：被窗外突然飞过的彩色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情绪短暂平复（持续10秒）。】

书写完成的瞬间，熟悉的沉重感压上精神，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与此同时，泪水再次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靠在窗边，任由泪水流淌，仿佛是因为目睹了小男孩的悲惨处境而感同身受地落泪。

然而，他的眼神却透过模糊的泪眼，冷静地观察着窗外。

就在警卫即将走到E-76号门口时，一只翅膀闪烁着奇异磷光的、在这个铅灰色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的蓝色蝴蝶，不知从何处翩然飞出，在小男孩面前轻盈地舞动了一圈。

小男孩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从未见过的美丽生物吸引，他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强行微笑，只是呆呆地、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看着那只蝴蝶。

蝴蝶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振翅飞走，消失在街角。

小男孩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恐和悲伤似乎淡去了一些，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而这时，那两个警卫已经从他门前走过，他们的“剧本”显示并未检测到明显的违规情绪波动，只是例行公事地扫描了一下，便继续向前巡逻。

危机解除。

小男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他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小心翼翼地舒了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重新在自己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但至少不再扭曲的微笑，快步跑回了屋里。

林遣收回目光，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冰凉，心底却泛起一丝微热的满足感。

他改变了既定的“剧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他拯救了一个即将被“净化”的NPC，或者说，他延长了这个NPC的“演出时间”。

而这一切，都隐藏在他那看似无助的泪水之下。

没有人知道，这个靠在破旧窗边默默垂泪的美丽脆弱少年，刚刚轻描淡写地，拨动了一下这个绝望小镇的命运丝线。

他看向这个简陋的、充满尘埃的“家”，看向那辆代表着“情绪垃圾清运工”身份的手推车，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病态兴奋的浅淡笑容。

“情绪垃圾……”他低声自语，声音还带着哭泣后的微哑，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听起来，会是很不错的……收藏品呢。”

绝望的小镇里，一个带着泪痕的收藏家，正式入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