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颔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残雪枯枝,眼神深邃:“苻坚自降帝号、贬宗室,看似谦卑,实则高明。去帝号可避天下锋芒,削王爵可收宗室权力,重用王猛更是要整饬吏治、推行新法。他这是在关中长期蓄力,他日羽翼丰满,必成我大燕头号劲敌。”
刘霖走到他身侧,心头也漫上一层隐忧。她虽深居后宅,也看得清燕国的处境:陛下迁都后一心想彰显帝王威仪,铜雀台刚修缮完毕,又动了扩建宫室的念头,耗费民力财力不少;宗室之中慕容评等人只顾自家私利,与慕容恪“汉胡和睦、休养生息”的主张多有抵牾;百姓虽比羯赵时安稳,却也才刚喘过气,尚需时日恢复生息。
反观氐秦,苻坚仁厚,王猛善治,君臣同心整饬朝纲,假以时日,国力定然蒸蒸日上。她想起后世史书上的记载——十余年后,前秦在苻坚与王猛治下强盛无比,挥师东进,攻破邺城,燕国覆灭,慕容宗室尽成阶下囚。
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结局。眼前人是她倾心相托的夫君,膝下是她视若珍宝的儿女,这座邺城虽有旧伤,却装着她如今全部的安稳幸福。她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份温暖,在十余年后化作泡影?
“夫君,”刘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苻坚与王猛君臣相得,氐秦国富兵强不过朝夕之间。我们是不是该早做筹谋?劝陛下暂缓土木,专意农桑,缮治甲兵,积蓄国力?”
慕容恪回头看她,眼中掠过几分赞许,却也藏着几分无奈:“我早有此意。只是陛下迁都后,一心要振大燕天威,铜雀台新成又想扩宫室,宗室多有附和,此事怕是不易。”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但你放心,我必全力劝谏陛下,即便不能即刻停了宫室工程,也要减省徭役、宽缓民力。至于氐秦,我会加派细作紧盯关中动静,断不会让他们轻易东向,威胁大燕安危。”
刘霖点点头,轻轻靠在他肩头。书房外朔风仍紧,卷着雪沫打在窗棂上,却仿佛远了许多。她知道夫君肩上担子重——燕国江山、宗室安稳、百姓生计,再加西边氐秦的隐忧,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她能做的,便是守好这王府后院,教好五个孩子,让他在前朝无后顾之忧。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阿遂探进小脑袋,身后还跟着慕容绍。两个少年都裹着棉袍,鼻尖冻得红红的,想来是在廊下站了会儿。“阿爷,阿娘,我们能进来吗?”
慕容恪笑着颔首,两个孩子便轻手轻脚走进来。阿遂怀里还抱着那本《左传》,蹭到他身边坐下;慕容绍规矩地站在一旁,垂着小手,眼里却藏着好奇。
“父亲,方才听秋玉姐姐说,西边秦国有了新天王,叫苻坚?”阿遂先开口问。
慕容恪揉了揉他的发顶,又看向慕容绍,温声道:“是。秦国换了新主,如今天下局势,怕是要起变化了。”
慕容绍抬起头,小声问:“父亲,那秦国变强了,会来打我们吗?”
“只要我们君臣同心,百姓安居,兵甲精良,便不惧任何人来犯。”慕容恪声音温和却字字坚定,像是在答两个孩子,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刘霖望着父子几人的身影,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力量。或许历史的轨迹沉重难移,可只要一家人同心相守,只要夫君竭尽所能辅佐朝局,或许就能为燕国多争几分安稳,让这份家的温情,在乱世里多留些时日。
暮色渐沉,窗外的风更紧了些。慕容楷与慕容肃练完剑,掀帘走进书房,身上带着寒气,眉眼间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围着慕容恪追问秦国的情形;瑶儿也被侍女抱了进来,小手举着半只绣好的虎头鞋,献宝似的递向刘霖:“娘,好看!”
刘霖笑着接过,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光映着满室人影,孩子们的笑声盖过了窗外的风声。慕容恪望着眼前的景象,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重新漾开温柔的光。他知道前路必有风雨挑战,可只要身后有家人相伴,他便有勇气扛下所有,为燕国,也为这个家,守住这乱世里的一方安稳。
刘霖抱着瑶儿,看着夫君与孩子们说笑的模样,在心底默默祈愿——愿苻坚与王猛的君臣相得,只专注关中内政,暂不起东进之心;愿燕国君臣能早日看清时局,收敛浮华,蓄力固本;愿眼前这份安稳烟火,能在邺城的深冬里,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