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再度对练起来。晨光里,木剑与青铜剑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剑光交错纵横,一个沉稳老练如渊渟岳峙,一个渐入佳境露少年锋芒。慕容楷渐渐褪去了起初的急躁,招式愈发沉劲规整,偶尔还能抓住慕容恪故意露出的破绽发起反击,引得廊下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原来刘霖早已领着阿遂与慕容瑶,立在廊下看了多时。她一身月白棉裙,外罩玄色狐毛披风,领口的狐毛衬得面容愈显温婉。左手牵着尚懵懂的慕容瑶,阿遂则扒着廊柱,浅绿棉袍的下摆扫过阶前残雪,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对练的父子二人。
“娘。”阿遂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认真,连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怕扰了场中人,“我也想学武。等我长大了,也要像阿爷和大兄一般,练出一身好剑法,保护娘和妹妹。”
刘霖低头看他,小男孩下颌线还带着孩童的软嫩,眼神却笃定得很。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触到绒绒的狐皮暖帽,温声道:“好啊。等你再长两岁,身子骨结实些,便让你父亲亲自教你。只是习武苦得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可不能半途而废。”
阿遂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重重点头,鬓边的绒球跟着晃:“我不怕苦!我日日都练,定要和大兄一样厉害!”
一旁的慕容瑶还听不懂兄长的壮志,只被场中剑影碰撞的声响吸引,挣开刘霖的手,颠颠跑到廊边,扒着栏杆挥舞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大兄加油!阿爷加油!”
稚嫩的童音穿过寒风,清清楚楚落进场中。慕容楷闻言,手下剑势愈发沉劲,招招都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慕容恪也难得分神回望,对着廊下小小的身影弯了弯唇角,冷峻的眉目瞬间柔化下来。
刘霖立在廊下,风卷着檐角的梅花香掠过身侧,抬眼望去,晨光正穿过薄云,洒在积雪覆盖的练武场上,将父子二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边。十五岁的慕容楷已长开了身形,褪去了幼时的怯懦沉默,额角汗珠滚落,在寒风里凝成细碎白霜,眼神却亮得惊人,满是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坚定;慕容恪的动作则舒展从容,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稳如山,既是教剑,亦是教心,将为父的担当与为将的谋略,都藏在这一来一往的剑招里。
廊边那树红梅,不知何时竟迎着残雪开了。嫩粉的花瓣顶着细碎雪粒,在寒风里幽幽吐香,一片花瓣被风卷着飘落,正落在刘霖掌心。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她心口却暖得发烫——想起初入府时,慕容楷还是个沉默寡言、总躲在人后的孩童,转眼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少年郎;想起阿遂刚会走路时,怯生生攥着她的裙角躲在身后,如今竟也说出要保护家人的话;想起襁褓里小小的慕容瑶,日夜啼哭要人哄,如今已能跑能跳,脆生生地为父兄助威。
“阿爷,大兄,歇一歇吧!”阿遂小跑着回身,拎起廊下温在炭炉边的铜壶,声音清亮,“阿娘煮了热姜茶,喝了暖暖身子。”
慕容恪闻言便收了剑,随手将木剑搁在一旁的兵器架上:“今日便练到此处。楷儿今日进境不小,只是你要记住——习武从不是为了逞凶斗狠,亦不止为了沙场征战。习武的根本,在于守护。守护身后家人,守护治下百姓,守护这一方天地的安宁。”
慕容楷收剑躬身,少年人的声音清冽坚定:“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父子二人并肩走回廊下,寒气混着淡淡的汗意散开。刘霖递过温好的姜茶盏,慕容恪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仰头饮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驱散了一身冬寒。慕容楷接过阿遂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少年脸上满是酣畅。
慕容瑶早张开胳膊扑过去,慕容恪俯身将她抱起,小姑娘搂着他的脖颈,小手好奇地揪着他披风上的狐毛:“阿爷,你和大兄打得真好看!瑶儿也要学剑!”
慕容恪低笑出声,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故意逗她:“学剑可是要吃苦的,瑶儿怕不怕?”
小姑娘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咯咯笑着伸手去揪他的胡须,奶声奶气:“不怕!瑶儿要和大兄一样厉害!”
风穿过练武场,卷着梅香与雪意,拂过廊下一家人的衣袂。刘霖静静立在慕容恪身侧,看着眼前光景:丈夫抱着幼女,眉目温柔尽褪沙场凛冽;长子与次子凑在一处,头挨着头比划方才的剑招,少年意气风发;小女儿在父亲怀里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落满了积雪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