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慕容楷与慕容肃从书院下学回来,见弟弟妹妹三个正趴在院中的石桌上涂画,也凑了过去。慕容楷俯身看了看阿遂的小木弓,笑着提点:“阿遂画得不错,只是弓梢再弯些,更像实战用的角弓。”转头又见慕容绍笔下的木剑,又补了句:“绍儿这剑的剑脊可以再挺一分,更显力道。”慕容肃则性子跳脱,抢过瑶儿的笔,在她的白兔旁添了个歪歪的小太阳:“这样兔子就有太阳晒,不会冷啦!”说着也往慕容绍的剑旁添了株小草,“给你的剑当个剑穗。”
刘霖坐在廊下看着几个孩子闹,忽然开口提议:“不如我们一同画一幅‘太原王府全家福’?画我们一家人,再画上院中的梧桐树、大黄狗,热热闹闹的。”
孩子们立刻齐声欢呼起来。慕容楷转身去书房取来一大张桑皮纸,平平铺在石桌上;慕容肃跑去内室捧来全套颜料碟;阿遂和慕容绍连忙把自己的小画笔摆好,端端正正坐成一排;瑶儿也扒着石桌沿坐好,晃着小脚等分派“差事”。
“楷儿年纪最长,便负责画爹和娘,好不好?”刘霖笑着吩咐。慕容楷点点头,捏起一支中号狼毫,凝神勾勒起来——他画的慕容恪身着常服,手中握着一卷书,唇角带着浅淡笑意;画的刘霖坐在一侧,鬓边插着一支珍珠簪,目光温柔地落向孩子们。线条虽不算圆熟,却一笔一画都格外规整用心。
慕容肃负责画庭院景致。他在纸的四周描上高大的梧桐树,树叶用一团团石绿点出来;又在树下画了只摇尾巴的黄狗,正是府里养的大黄。
阿遂与慕容绍则负责画几个兄弟。阿遂把自己画在刘霖身侧,手里高高举着小木弓;把慕容楷画在慕容恪身旁,手中握着书卷;把慕容肃画在黄狗旁边,正伸手去摸狗尾巴。慕容绍则在阿遂身旁添上了自己的身影,手里握着那柄小小的木剑,站得笔直。
最后轮到慕容瑶。她捏着细笔,踮着脚在画纸最中间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人影——那是她自己,穿鹅黄小袄,头顶扎着红绒球,手里还举着一朵小小的雏菊。画完自己,她歪着脑袋打量了半晌,又踮起脚,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画了个圆圆的圈,算作“笑脸”。一圈画下来,颜料沾得满手都是,惹得哥哥们都笑出声。
傍晚慕容恪回府时,入目便是这样一幅热热闹闹的“全家福”:纸上他与刘霖并肩而坐,五个孩子环在身侧,梧桐亭亭立于旁,黄狗摇尾于树下,每个人脸上都顶着一个圆圆的笑脸。笔法虽稚嫩,颜料也时有晕染,可满纸都是化不开的温软烟火气。
“这是……”慕容恪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刘霖站在一旁笑道:“是孩子们一同画的全家福。楷儿画的我们,肃儿画的树和狗,阿遂和绍儿画的兄弟们,瑶儿画的自己,还给每个人都添了笑脸。”
慕容恪蹲下身,细细看过画里每一处细节——他看见自己手中的书卷,看见刘霖鬓边的珍珠簪,看见阿遂手里的小木弓,看见慕容绍手里笔直的小剑,看见瑶儿举着的雏菊,甚至看见慕容肃画的大黄狗,尾巴还歪歪扭扭地翘着。目光慢慢扫过那一个个圆圆的笑脸,他的眼眶微微发了热。
“这是我此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轻声说,伸臂把几个孩子都揽进怀里,“比任何金银珠玉都珍贵。”
第二天他便命侍从将这幅画小心装裱起来,挂在寝室的墙面上——正对着床头的位置。每日入睡前抬眼便能看见,画里挤挤挨挨的一家人,总能把满心的疲惫都揉成软乎乎的暖意。
此后每每慕容恪处理公务至深夜,回寝室望见墙上的全家福,满身倦意便散了大半;刘霖夜里醒转,瞥见画纸上的稚嫩线条,想到孩子们的笑脸,心头便满是安稳。这幅笔法稚拙、颜料漫漶的全家福,成了王府里最珍贵的物件,也成了乱世风尘里,这一家人彼此牵挂、互相取暖的见证。
八月的晚风裹着草木的清芬,从窗棂间溜进来,轻轻拂过墙上的画纸。刘霖靠在慕容恪肩头,望着画里孩子们的笑脸,轻声道:“等瑶儿再大些,我们再画一幅更大的,把阿娘和大父也画进去,一大家子整整齐齐的。”
慕容恪握紧她的手,唇角含着温温的笑意,颔首道:“好。等找到他们,我们一家人一同画,画满整面墙。”
月光如水,漫过画纸,给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这幅载满了亲子温情的画作,像一粒小小的火种,在乱世的风雨里稳稳燃着,照亮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也温暖了往后漫长岁月里的每一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