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 351 年）七月初五日

阿遂趴在案上，小手里攥着一支小毛笔，却没心思练字。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耳朵竖得高高的，像是在听什么动静。自六月以来，他就很少见到宫道上有嬉笑的宫人，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的士兵和低眉顺眼的官员，连往日里最热闹的华林园，都变得安静起来。

“娘，今天怎么这么热呀？” 阿遂抬起头，额角的汗把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秋玉姐姐说，外面的知了叫得人心慌。”

刘霖正坐在窗边缝补阿遂的旧衣裳，指尖捏着细针，动作却有些迟缓。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影被太阳缩成一团，像个不安的影子。自昨日起，她心里就总像压着块石头，连夜里都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再过几日就该下雨了，下雨就凉快了。” 刘霖放下针线，拿起帕子帮阿遂擦汗，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心里却泛起一阵凉意。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要把滚烫的地面踩裂。

紧接着，是传讯兵尖利的呼喊声：“急报！北方急报！燕国大军南下了！”

刘霖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竹帘一角望去 —— 宫道上，一名士兵浑身是汗，铠甲上沾着尘土，正快步往太武殿方向狂奔，手里高举着一封染血的信，信封上的血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娘子……” 秋玉的声音带着颤音，手里的茶盘都在发抖。

刘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秋玉，你去太武殿附近看看，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来告诉我。芝云，你看好阿遂，不许他出殿门半步。”

两人连忙应声，秋玉抓起帕子就往外跑，芝云则走到阿遂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小公子，咱们回内室玩捉迷藏好不好？”

阿遂摇摇头，小脸上满是担忧：“我要等娘，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虽然年幼，却也明白 “燕国大军南下” 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 那是会让娘皱眉、让宫人们慌乱的 “危险”。

刘霖蹲下身，把阿遂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慕容儁的野心，慕容恪的骑兵，还有冉闵那藏不住的自负，终究要在这片土地上，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没过多久，秋玉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娘子，大事不好了！前燕天王慕容儁在龙城誓师，下令攻打咱们魏国！任命慕容恪为统帅，带了五万大军，分三路来攻 —— 一路打蓟城，一路打晋阳，还有一路直奔渤海！听说燕国的士兵士气高得很！”

“五万大军…… 三路进攻……” 刘霖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冰凉。她虽不懂兵法，却也知道分兵三路意味着什么 —— 那是要切断冉魏的援军，合围邺城的架势。慕容恪果然用兵狠辣，一出手就直奔冉魏的要害。

正说着，宫道上又传来一阵喧哗。两人走到窗边望去，只见太武殿方向的官员们正纷纷往殿内跑，朝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满是惊慌。没过多久，就听到太武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摔碎了，紧接着，是冉闵愤怒的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肯定是怒了。” 秋玉小声说，“前几日王将军还劝陛下，说要集中兵力守蓟城，陛下不听，现在前燕分三路来攻，咱们怕是要被动了。”

刘霖没说话，心里却像被揪着一样疼。她太了解冉闵了，他勇猛善战，却最容不得别人挑衅，慕容儁公然下令攻魏，无疑是在他的虎须上拔毛。以他的性子，定会怒而亲征，可慕容恪用兵如神，冉闵只凭勇猛，怕是讨不到好。她甚至想起了那些模糊的历史片段 —— 冉闵最终就是败在了慕容恪手里，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娘，父皇会有事吗？” 阿遂拉着刘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担忧。他见过冉闵的勇猛，也见过他对自己的温和，心里早已把冉闵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刘霖摸了摸他的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会的，父皇很厉害，一定会打败坏人的。” 可这话她说得毫无底气，连自己都骗不过。

午后，内侍传来冉闵的传召，让刘霖即刻去太武殿见驾。刘霖叮嘱芝云看好阿遂，自己则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往太武殿去。宫道上，士兵们正忙着收拾盔甲、擦拭兵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的冷意；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满是愁容。

太武殿内，气氛凝重得像块铁。冉闵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腰间佩着宝剑，正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将领们站在两侧，低着头不敢说话，案上的茶杯被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见刘霖进来，冉闵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意：“爱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