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挟了笑,先避开中元附近,持续落子。
斋中点了静心的柏子香,檀香与乳香随升天的缭烟逸散,香不过燃了一半,时间才过一刻。
梁汲已有些急眼,不住咳嗽提醒,爱徒莫不是没发现一味地被模仿,最后会导致黑子赢罢?
齐大人笑道:“莫不是今日太冷了些?”
书案边的康远公,心头滋味难以言说,若江溪这般真赢了,说明顾修远也着实资质过于平庸,竟未看透;若顾修远反打一手,江溪输了,必会伤了江溪心性,他又有些心疼。
江溪的棋艺他知晓,与同龄人比着实算得上好,只是自己还未开始教导,若要比赢顾修远,实在是难。谁知她非选了自己不擅长的围棋呢。
康远公悠悠叹气。
就在此时,顾修远开始布局,落子于中元黑子的之下紧贴,江溪照做。
靠窗众人屏气凝神。
顾修远唇角勾笑,开始绕着天元绕圈。
手中还剩十子,短短的半柱香内这招他在心头演练了无数次,最后一子落下,必刚好吃掉黑子,直接翻盘,丝毫无再转圜的余地,必教这小丫头永生难忘。
落到第七子时,江溪还在紧跟。
稍微略懂这围棋之人皆能看出顾修远这连出的俗手是所为何事,这分明给小丫头设局呢!胜败已定,大家皆摇头叹气。
国子监祭酒齐大人也有些失望,原先还以为这小徒儿是故意装作不会,好教人掉以轻心的,没曾想竟是真不会啊?
众人唏嘘着,康远公也有些不忍,叹了口气准备宣布胜负。
第八子落。康远公想拦住江溪紧跟的动作,不教她输得太惨,伤了心性。
第九子落。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变故发生了。
江溪没跟这子,反手打在了白子即将要包围住中元的圈口。
她众目睽睽之下,中指在上、食指在下,稳稳夹住棋子,置于棋盘。直接提前置在顾修远将要落下白子并吃掉黑子、即将翻盘之处。
而此时,顾修远手中只剩一子。
怎么可能,这小屁孩怎么会洞悉自己的计策?明明这最后一子,是要让对方输得一败涂地,不得翻身的!
他忽而慌了神。
这一变故,在场之人皆傻眼。
空气中诡异地安静了,坐在扶椅之上的人,以齐大人为首,皆忍不住站了起来,向前几步,似乎要用目光射穿这棋盘。
顾修远僵硬住,连呼吸也停滞,他死死蹙紧眉头,反应过来时狠狠揉眼,手中唯剩的一子被攥紧,力气之大,似乎要化为粉末。
他坐直了身子,跪在书案前,不敢再眨眼。
梁汲大怒,他们居然都被这小娃娃骗了?这只剩最后一子,白子怎么再翻盘?怎么下,也是黑子赢。这分明就是欺骗,教人轻敌!
这简直就是将他的好徒儿的脸,放在地上踩!
梁汲忍不住出口,语气嘲讽:“小师妹,你演技挺好啊。”
康远公的拦人的手也滞在半空,此时忍不住笑,捋着胡子。闻言,瞪向了梁汲。
梁汲克制住,不再出声,只胸膛起伏着,看起来像发怒的黑熊。
齐大人却止不住鼓掌,他一动,身后那些看戏的自然也卖他面子,也开始鼓起掌:“好啊,这孩子果然是个聪明的!”
有人甚至夸赞着:“小不忍而乱大谋,这孩子年纪轻轻便知晓忍而不发了!是巾帼女将的好苗子啊!”
众人左一句、右一句夸耀着,康远公脸上笑意更盛。
而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江溪,见顾修远垂着头攥拳、咬着后槽牙看不清表情,知晓对方是不会再落子了。
江溪将最后的黑子放入棋盒,起身恭敬道:“徒儿不负师父的厚望。”
康远公笑声止不住,摸上她的头:“好啊,好啊,你个小兔崽子,差点将师父也骗了去。”
她得了康远公与齐大人的欣赏,其他人也簇拥过去捧着她。
只有梁汲心疼自己的徒儿,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小声道:“她胜之不武,只是会些小聪明罢了。”
顾修远在师父的安慰下将手中的白子攥紧,缓缓抬起头,看向被众人围绕的江溪。
第一次见面,她便坐在德高望重的康远公身侧,伸手不可及。
这次,她狠狠打了自己的脸,被国子监那些遐迩著闻的先生们、甚至是齐大人簇拥着,伸手可触的距离,又好像遥不可及。
白子被炽热的手心捂得发烫。
顾修远起身,不动声色将白子塞入衣袖之中,复又抬起他高傲的头:“师父,还有古筝,徒儿自开蒙起,日日不落练习,我这次,必定要赢了她!”
察觉到锐利的目光,江溪回望。
这次她赢,实在是她太过了解顾修远了。这样的人,以为傲气是文人风骨、自命不凡,如今,因此受了伤。
只有日后再一棍棍打折了他的骨头,才能让他真正看清楚,他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
这么贱的狗,一定要打到他服为止。
江溪眸中暗光流转,扯出了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