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辣椒对比夏辣椒小很多,辣很多。
夏天摘辣椒,随便摘摘就能得一大捧。秋辣椒要摘很久,才得一小兜。
而且秋天草老了,长长的长在地里,几乎把辣椒树遮住。
摘辣椒要把草拨到一边,蹲着歪头找红辣椒。
摘一会儿就会累。
但是大家没觉得辛苦。
因为每一个辣椒都是钱啊。
钱是宝贝,可以买好东西,辣椒等于宝贝。
来的时候苏月带了称,每摘完一家自留地的红辣椒,苏月就会称重量记录。
一个上午的时间,她们共摘了六十斤。
高高兴兴回家去,迎面碰到邮递员小张。
终于有了一封苏月的信,小张比苏月还要高兴,老远就喊:“苏月同学,有你的信!”
“真的?”苏月兴奋,飞奔迎去。
“真的!”小张把信递给她,“龙城日报寄的,是不是你等的?”
“是我等的。谢谢你,小张。”苏月笑容大大的,眼睛亮亮的,立马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报纸和一页回信。
回信是龙城日报的刘编辑写的,说了一些录用她的文章和勉励的话,但是没提到稿酬,没有汇款单,没有钱夹在信纸中。
苏月震惊了,苏月茫然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文章已经录用,为什么没有稿酬?
她不知道,七十年代特殊时期,稿酬被取消了。
这一时期任何作家,专业的、业余的,都不能得到稿酬补贴生活。
因为她的脸色骤变,抖着信纸翻翻找找。
老乡担忧,问:“妹崽哟,咋的啦?”
小张页担心:“苏月同学,你找什么?”
苏月撩撩头发,故作淡定:“啊,我写的文章被龙城日报录用了。你们看。”
她把文章展示给爷爷奶奶们看。
爷爷奶奶们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看得懂哦。
但是看不懂不影响他们夸赞苏月:“妹崽厉害哦。”
“够聪明,是文曲星下凡。”
“可是高兴的事儿,娃仔你哭什么?”
苏月本是强忍着的,这会儿被问了,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我没找到汇款单,没找到稿酬。”
“稿酬是什么啊?”
“稿酬是钱。文章被录用,应该给钱的。”
“啊,那是不是报社忘记了,你写信问问去?”
小张着急半天,听明白了,嗨一声:“苏月同学,不是报社忘记了。根本没有稿酬。好多年没有稿酬了,你不知道吗?”
苏月扁扁嘴,哭得更加伤心了。
她不知道。
她一点不知道。
她等着稿酬买冬衣呢。
没有稿酬,她拿什么买冬衣。
今年冬天,她要挨冷了。
“呜呜呜——呜呜呜——”她哭得伤心,哭得爷爷奶奶和小孩子们跟她一起哭。
小张劝劝这个,哄哄那个。
劝也劝不动,哄也哄不停,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兜里还有许多信要送,他挠挠脖子,悄悄溜了。
秦太奶和植太奶牵苏月回屋,打了盆水帮她洗脸,爱怜不已:“妹崽呀,别哭了啊。你哭的我们心都碎了。”
苏月哭到打嗝,哭到嗓子哑了,哭了好久才勉强止住:“嗯,嗯,不哭。”
天无绝人之路,此路不通,还有其他路。
她一定能找到一条挣钱的路!
“妹崽呀,你很缺钱吗?”秦太奶小声问。
苏月不好意思摇头。
她缺钱,但是不喜欢人前示弱。
“我,我从小梦想当作家。爱写诗,写散文,写小说。梦想长大后靠写文章谋生。可是,可是我不知道现在写文章没钱拿了。我不能靠写文章挣钱了。”
“嗨,没事儿。写文章不挣钱,下地挣公分一样填饱肚子。”秦太奶安慰。
“嗯。”
下午,苏月强打起精神,洗干净十个酸坛,跟秦太奶去她家菜园挖了几斤生姜,跟大家一起制作辣椒酱。
傍晚时候,辣椒酱做好了,整齐摆在知青堂屋角落里。
快离开的时候,植太奶悄悄塞给她一卷手帕。
她拍拍苏月的手背,慈爱地说:“妹崽,拿着买糖买衣服啊。”
苏月打开手帕,一层一层一层层,层层手帕里面包着一卷零钱,一分、两分、一毛、两毛。
最大面额才一元。
拢共不过几元钱。
可能是老人存了好多年的积蓄。
苏月:“奶,我不能要。”
植太奶拍拍她的手:“奶还有,这些你先用着。别拒绝,出门在外多有困难。奶老了,能帮一点帮一点。听话,啊。”
苏月嘴唇哆嗦,泪水决堤。
好多好多年,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她拒绝不了。
“奶,谢谢您。”
“唉,这就对了。擦擦眼泪,我们妹崽最漂亮了。”
“嘿嘿。”苏月破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