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亡过国的人，亲眼见过山河破碎骨肉分离，亲耳听过哀嚎与愤恨，古往今来老百姓还要承受多少次这样的摧折啊！

自从自己打了工才深切体会到，从前我们家虽不大富大贵却也是乡绅名门，家里也有仆从，不用亲手做羹汤。那些人和如今的我本质是一回事。太平年代我们日子过得不错，她们却还是忙忙碌碌养家糊口。

我明明心里清楚，却习惯性使唤她们，放了体面月钱还会在心里盘算能否像别家那样再抠点，每年给穷苦人施舍些粥饭、上香设坛吃斋念佛，享受称颂自矜慈善。

人一旦成了上位者，哪怕只有一两天，也会忘却底层辛酸，逐渐走上一条不恤生民的道路。我不仅怀念那时幸福宁静的生活，也怀念当“人上人”。

一个乡绅夫人管几个书童厨娘梳头丫头就冒出这种念头，一个仙君当了两天小领导腰间别串钥匙就往死里为难下属，帝王富有四海，又如何？

多地大旱，地震频发，川竭山崩，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多得是农民跪在龟裂田壤绝望哭泣，多得是骨瘦如柴的孩童沿街乞讨。

娄衍洗脚工夫都要杀两个人，娄敏上个厕所要十四个人提袍，一场宫宴残羹冷炙随意倾倒，有的菜一筷子都没动过。当阿狐登上帝位，千千万万的“阿狐”能否餍足那奔腾的欲望？

我躲在街角看着不远处的阿狐，找茬闹事的流氓掀翻摊子将她团团围住，她睚眦欲裂挥舞屠刀，边破口大骂边拼死挣扎。路人尖叫四散，街坊关门闭户，谁也不敢帮忙。

一番苦战后几个流氓捂着喷血伤口狂奔离去，扔下血泊中的同伴。阿狐鼻青脸肿满身鲜血，翻身骑在那流氓身上，举起砍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尸体血肉模糊，碎成雪花飘在空中。

高头大马停在身前，她喘着粗气警觉抬头，血水混杂汗珠沿发丝滴落，砸在尸体惊恐瞪大的眼球，化为鲜红眼泪。

她什么都没说，皇帝也什么都没说。他刚从潞州前线回来，披风残破蓬头垢面，左臂及胸前伤口因急行军迸裂，纱布渗血。二人打量彼此，笑了出来。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初见时也什么都没说。那天我混在人堆里，跪在路边迎接皇帝凯旋。那是张阿狐改名令狐箨来到都城的第一天。

只有她一个人站着。盛大仪仗缓缓走过，她静静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昂首挺胸，凝望銮驾上的皇帝。察觉到她的存在，他透过纱帐报以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