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突然哭起来,哭完了笑,笑完了哭:“老天不薄我!老头子,你看见了吗!你们可以在地下安息了!”
戚绥今搂住老妪肩膀,把她扶了过去。
老妪低着头,先感谢了一圈人,随后抬起头,眼神扫视一圈,定格在付良脸上,脸上皱纹仿佛寸寸裂开:“你、你怎么还活着?”
老妪受了很大的惊吓,连连后退。
戚绥今安慰道:“别害怕太婆,有我在,他伤不了你。不过,他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老妪万分惊恐,瞳孔骤缩:“他死了啊……”
戚绥今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却见老妪仿佛想到什么更恐怖的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着付良尖声道:“……他已经死了!那天之后……我就在海边见到了他的尸首!”
戚绥今道:“未必见得,太婆,你当时可有上前探查他是否真的死了?”
“我……”老妪恍然明白过来:“……没有……但他当时趴在地上,翻着白眼,我以为他死了……”
“好了太婆,别吓唬自己了,跟我们走吧。”
戚绥今转手把老妪交给牧净语:“你带着老太太先回问宜宗,我去找山主一趟,随后就到。”
“你俩要去干什么?”
“秘密。”
戚绥今衣摆粘了不少泥沙,略沉重,她拖着步子走到裴轻惟面前。
“裴轻惟,你帮我弄弄呗。”
“弄什么。”
“我的衣裳,它湿了。”
“……”
十几年前,在裴轻惟被戚绥今救的那天晚上,裴轻惟逃亡过程中,身上的血沾染了枝叶泥土,在戚绥今搬运他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就粘到身上。
戚绥今彼时还很爱干净,她又气又恼,让裴轻惟给她洗,她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却非得这么做。裴轻惟受了伤没法移动,任凭她自己急得跳脚。
戚绥今最后妥协了,半夜,她自己去洗了外衣,洗完后拎在手里,只穿着一身中衣回来了。
她正准备晾起来,裴轻惟见她这个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顾自整理着灵草,脸腾地就红了:“你怎么……”
“我怎么了?你不给我洗,我只好自己动手喽,你可别说你反悔又想洗了。”
“不是……你这样在外游荡会非常危险,万一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怎么办,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
“听不懂。”
“你的师父没教过你吗?”
“没有。”
“……”
裴轻惟闭了闭眼,叹口气:“罢了。总之,在外面的时候不要只穿里衣,在家里可以,还有,不要跟陌生男子说话,不要轻信陌生男子的话,不要跟陌生男子单独待在一起,不要……”
“等等。”戚绥今晾好衣服,蹲下来看着裴轻惟,黑眸亮亮的:“你说的这些,不就是现在我们两个的情况吗?原来我不能这样做吗?”
裴轻惟见她懵懂,十分无奈,她一张小脸粉白,透着无尽困惑。
他看她许久,才道:“不可以。”
戚绥今眼睛光亮褪去,她站起身,冷冷道:“依你所言,是我做错了,我走了。”
戚绥今临走时,还不忘拿着外衣,即便是湿的,她也穿在了身上。
她觉得裴轻惟是没有骗她的。
她不能这样做。
走啊走,夜风呼啸,外衣湿透的感觉本来就不好受,被风一吹,更是冻到骨头里。
“阿嚏!”戚绥今打了个喷嚏。
太冷了。
她站住脚,开始往回走,本来那个山洞就是她的,她回去理所当然!
山洞还亮着,火堆生着火,裴轻惟远远看见她走过来。
戚绥今走进来,脱下外衣,重新晾上。
裴轻惟这次没说什么,直勾勾看着:“你怎么回来了。”
戚绥今认真思衬了良久,道:“我的衣裳湿了,很冷,还有,我怕你死掉。”
火焰明灭里,只有少女一张脸娇蛮可人。
裴轻惟家世尊贵,但父母早亡,后来被父母的好友清诀道长抚养在身边,清诀待他严厉,动辄打骂,很少受到关心。
清诀还告诉他,别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有个好家世,都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没有人会真心对他好的。
现在,在裴轻惟眼里。
戚绥今是例外。
“除了我。”裴轻惟听见自己说。
“什么?”戚绥今问。
“除我以外的其他陌生男子,你不要对他们这样做。”
戚绥今静静看着裴轻惟,轻轻点点头:“好。”
裴轻惟道:“我有办法给你弄干衣裳。”
戚绥今道:“什么办法?”
裴轻惟食指和拇指扣起来,口念法诀。
一团小火焰飞过去,遇到衣裳忽然停下,它迅速铺散开,轻轻拂过每一寸布料。
戚绥今兴奋地走过去,摸着确实是干了,“你真厉害,这控火术我也学过,但就是学不好!”
“这没什么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好好教教你。”
“好啊好啊!”
接下来,戚绥今开始了她为期三天的控火术练习。
……毫无成效。
不是烧了灵草就是燎了眉毛。
裴轻惟急忙叫停了,学不好就不要勉强了,劳心伤神。
戚绥今觉得有道理,便不学了。
此后经年,戚绥今有洗过的衣裳就拿给裴轻惟让他烘干。
再后来,戚绥今觉得这样太麻烦,索性直接把换下来的衣裳扔给裴轻惟,让他替自己洗了。
裴轻惟没什么意见,任劳任怨地干。
裴轻惟对于戚绥今提出的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本来戚绥今还是个自立能干的小女孩,硬是被惯得懒散了许多,生活上的事她没有操心过,都是裴轻惟替她做。
洗衣做饭这种小事自然不必说,就连每日早课都是裴轻惟去叫她。
她惯常起不来,裴轻惟提前去叫,迷迷糊糊坐起来,裴轻惟给她穿衣裳,先穿罗袜、鞋鞋履,再一层层穿上外衣,最后配带好法器。
一日复一日。
少女身量逐渐变高,面庞越发漂亮,两条白皙匀称的小腿垂在床沿,赤足握在手里柔软无骨。
裴轻惟一如既往,在他眼里,戚绥今怎么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