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便是朝贺大典。残星未落,含元殿外的蟠龙御道上,皇太子李澄率诸亲王与宗室子弟整肃列队。
丹凤门广场前,文官手持牙笏,立于东侧;武将披银甲玄胄,列于西侧。
百官之后,便是身着各色藩服的诸国使节,手持礼单,静候宣召。
待景肃帝衮冕加身,登临御座,大典便依礼而行。先是皇太子引宗亲入殿,恭诵贺词;继而尚书左仆射率百官鱼贯而入,山呼万岁;最后方是诸国使节依次进殿,献上奇珍异宝。
谢瑶直到入夜后的内廷宴饮,才得见裴庭。
他一身绯红官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正肃立在皇帝身侧。
许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眼底的肃穆淡去几分,唇角极轻地勾了勾,甚至未曾朝这边瞥上一眼,谢瑶耳根便热了。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那是她的夫君啊。
她脸发烫,转身到偏殿去,却听得争执声。
“崔侍郎如今得了圣眷,便忘了我杜家是如何帮你的不成?若没有我父亲和杜家暗中铺路,你以为你能带着怀王重返西京?”
崔延满是疲惫:“县主若觉不平,大可向陛下告状,让陛下免了我的兵部侍郎之职,我绝无怨言。”
他违了自己的心,余生都不会再有哪一日能够快活,如今怀王平安,于自身而言,他早已别无所求。
康城县主咬牙切齿:“你真要休了我的湘儿?崔延,你可想清楚了!”
“不是休弃,是和离。我没碰过她,以杜家之势,她不怕找不到夫婿,往后的夫婿自会以为她嫁过人,从前那桩事,不会有人知晓。”
“崔延,杜家,还有我父亲,都能助你位极人臣,甚至,你想要谢瑶,也不是没可能,只要杀了裴庭,这事不用你动手!”康城县主甚至带着恳求。
谢瑶心猛地揪紧了。崔延沉默了,他是在犹豫,还是在权衡?
片刻后,崔延的声音再次响起,讥讽道:“杀了裴庭?朝廷四品官员,在县主口中竟如草芥,说杀便杀。也难怪,太后在世时,县主就敢暗算玉漱真人。”
真若杀了裴庭,他便成了谢瑶此生最大的仇人,往后与她再无半分可能,这种蠢事,他绝不会做。
康城县主嗤笑:“果然还是为她?崔延,你这辈子,难道都要跟那个女人死磕到底?我听说,你那黄娘子已经自请下堂。你若执意要与湘儿和离,往后怕是要落个孤寡之命。这般赔本的买卖,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心里早已急得像火烧。陛下为了裴庭在户部行事无掣肘,免去了她丈夫的尚书之位。崔延还要跟湘儿和离,桩桩件件压下来,怎能不急?
崔延朝着帷幕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对康城县主道:“我是想要谢瑶,可我不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法子。不妨跟县主说明白,若我从前就知晓你算计过她,我绝不会让杜若湘进门,本来,我也不欠她什么。”
康城县主冷笑:“好,记得你今日这番话!千万别后悔!”她狠狠拂袖,怒气离去。
谢瑶躲在帷幕后,打算等崔延也离开后,再悄悄走出去。
眼前却是一亮,崔延已拉开了帷幕。
他立在光影里:“瑶瑶。”
后殿喧闹起来,裴庭旋身进来,恰好撞见帷幕后相对而立的二人。他并未多作停留,仅深深看了谢瑶一眼,匆匆往后殿去了。
谢瑶不知后殿发生何事,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颗心悬得老高。
崔延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连嘴里的桂花酒都苦涩起来。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瑶瑶,百川......会有西归之日吗?”
谢瑶转身便走:“不会了。”
崔延拉住她:“你就那么爱他?”
谢瑶深吸一口气:“对。我爱他,所以,崔延,往后无论如何,都请你不要去害他、对付他。否则,我会对你很失望。”
崔延苦笑:“我又不是疯子,还不至于去刺杀官员。”
谢瑶转身,裴庭已疾行到她身侧,拽住她手腕:“瑶瑶,让石曲和墨竹送你回梅园。”
谢瑶只当他又泛了醋意,低低应了声好,指尖勾勾他的掌心,算作安抚。
回到梅园沐浴后,夜色已深。
待芍药捧着换下的衣裳退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房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瑶坐在床沿,迟疑片刻,从床榻内侧,取出一件纱衣换上。薄纱贴着肌肤轻轻晃,衣料下的莹白若隐若现,腰间露出一片细腻。
她垂眸看着胸前的丰软,连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想到今夜要怎样让他开心,脸颊更是滚烫。她倚在软枕,等着等着,就这样合衣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日天光微亮,才被石曲在窗外低低的禀声唤醒:“小娘子,郎君遣我来传话,说这几日怕是都回不来了。他说,让您在梅园住着,尽量少往外走动,宫里出了事。”
谢瑶从榻上坐起:“他现下可还好?”
石曲往四周觑了觑,才道:“郎君无事,只是太子殿下,怕是要被软禁了。”
含元殿内,景肃帝脸色如覆寒霜,抓起案上一盏滚烫的热茶,扬手便朝太子砸去。
茶水劈头盖脸,泼了李澄满身,他却愣是咬牙挺着,不敢躲闪,只将头埋得更低:“父皇!是儿臣错了!她穿着汉女的衣裙,儿臣哪能想到她是李月王妃,求父皇开恩,饶了儿臣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