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泾县时,雨势更猛。
豆大的雨珠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戚知府浑身湿透,官袍紧贴在身上,见他们赶来,忙迎上前,抹把脸上的雨水,急声道:“裴大人,许大人,现在已调了池州、歙州的官兵过来,能做的就是把还困在高地的百姓往山外转。
城南那片低洼处的房舍全塌了,水积得有丈余深,底下的人,怕是已经……”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石块,在街巷间奔涌,其中还有漂浮的门板、衣物,看得人心头发紧。
有官兵站在一处土坡上,扯着嗓子喊:“那边的筏子!先把老弱送过去!还有那边的粮仓,派人守住,别让水浸了!”
裴庭摘下斗笠,“戚知府,你仍在此处转运灾民,就按你的想法,把活着的先转出去,再去看那塌方的几处。
刘参军,你带一队人去清点存活人数,对着原先的户籍登记造册。将赈灾物资清点一遍,今晚务必让灾民们吃上饭。
许侍郎,咱们去河堤看看。”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踏入大腿深的水中。
许璋紧随其后,两人朝河堤走去。
眼前的景象让二人的心都沉到谷底。
洪水如脱缰野马,从一道丈余宽的豁口处疯狂涌入。
豁口边缘被水流不断冲刷,泥沙往下掉,口子还在一点点扩大。
难怪泾县城内会淹成一片泽国,这河堤的溃口,正是祸根所在。
“快!把石头往豁口里填!”
一名校尉嘶吼着,指挥官兵们搬运石块。
十几个兵卒扛着半人高的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到豁口边,将石头扔进去。
可洪水力道太猛,石头刚掉下去,便被浪头一卷,瞬间冲得没了踪影。
“不行!石头太散,顶不住水势!”裴庭盯着那道豁口。
他瞥见不远处几捆被冲散的芦苇,对许璋道:“让人去找成捆的芦苇、稻草,越多越好!再调些竹篾过来!”
许璋瞬间明了他的意思,立刻派人去附近村镇搜罗。
那个校尉疑惑道:“芦苇能行吗?”
“单用芦苇自然不行。”裴庭一边脱官袍,一边解释:
“把芦苇捆成直径丈余的大捆,外层裹上竹篾,再往里面填石头和沙土,做成‘埽’,这是治河的古法,能沉能堵,比单用石头管用。”
说话间,兵卒们已扛来几捆芦苇。
裴庭接过一根粗麻绳,率先跳入及胸的洪水。
许璋也跟着跳下来,官兵们见状,纷纷效仿,大家手挽手,将芦苇捆牢牢按住,再一层层往上堆石头、铺沙土。
雨还在下,抽在脸上,生疼。
没人叫苦,所有人都盯着那道豁口,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
当第一座沉重的“埽”真的抵挡住水流的冲击,不再被轻易卷走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裴庭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望着那渐渐被堵住的豁口。
只要这口子能堵上,泾县就还有救。
整整一夜,雨势在天快明时变小了。
当最后一捆芦苇裹着石块填入豁口,汹涌的洪水被堵住,累了一夜的众人反倒平静了。
戚知府带着挑夫送来热食,粗布袋子里装着麦饼,还有几瓦罐热粥。
裴庭心内紧绷的弦松下来,伸手去接他递来的饼子。指尖刚触到,脚下的泥土忽然松动。
他身子一歪,再也站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跌入堤下湍急的河水。
“裴兄!”许璋伸手去拉,却眼睁睁看着裴庭冲走。
河道里的水流依旧湍急,裹挟着泥沙与断木,力道惊人。
裴庭在水中几个翻滚,拼命想稳住身形,可视线被糊住,只能隐约看到岸边焦急的人影。
“快!放筏子!”许璋吼着。
岸呼喊声越来越远,裴庭意识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公主府的灯亮着,谢昭倚在榻上看书,等着他回去......
“昭儿......”
好想她,好想再抱她一次......
*
裴庭醒来,惊觉自己尚在人世,许璋忙将他扶起。
“你们救了我?” 裴庭问。
“不是我们......”许璋道,“当时水势太急,没人敢下水。眼看你就要被冲得没影,有个小郎君突然揣着块木板跳下去,拽住你,不让你沉,一路跟着漂了很远。
我们抛下筏子追上,把你们拉上筏子,直到下游才被人接应上来。”
“是谁?务必找到他。”裴庭道。
这人救了自己,让他往后还能见到昭儿,定要好好报答。
“说来也怪,”许璋道,“他不要命地跳下去救你,把你救上来后,却对着你狠狠踢了一脚,便径自走了。
我们都懵了,竟忘了问他来历住处。”
裴庭心头猛地一动,疯了似的往外冲。
一路奔至谢记绸庄的粥棚前,果然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棚下的长凳上歇脚,右臂缠着纱布,一身男装衬得身形单薄。
他眼眶一酸,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恨不得冲过去将人紧紧抱住。
谢昭瞧见他,二话不说便要起身离开。
裴庭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昭儿,你快回扬州去。泾县府衙都被冲垮了,近来只能住客栈,不安全。”
谢昭没好气地甩开他手:“我自然要回扬州,你当我会在这儿赖着你?”
谢家的赈灾物资一早便交割完毕,本就没打算久留。
她眉眼间还凝着怒意,裴庭柔声道:“我眼下还走不开,等赈灾事了,我去扬州寻你。”
“谁要你寻?”谢昭更气了,“你爱寻什么云什么雨的便去寻,别来烦我!”
她这么一挣,右臂的纱布又开始渗血。
约莫是救他时,被水里的碎石划的,只怕她身上的伤,还不止这一处。
裴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又疼又涩。
他扶着她上了谢家的马车,看着马车驶远,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临时府衙回。
许璋见他进门时嘴角噙着笑,脸上那股柔光藏都藏不住,好奇道:“裴兄这模样,是找到那位救命恩人了?”
裴庭重重应了一声 “嗯”,轻快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