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来,倒真是两全其美。
裴庭见她点头,心内熨帖。
此去江南赈灾,公务缠身,怕是没多少空暇与她相见。
即便如此,只要能离她近些,心里也安稳。
芷兰殿内,裴庭携着谢昭向贤妃行拜见礼。
贤妃细细打量谢昭。
这小娘子生得真好,说话时那股子鲜活灵动劲儿,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丝,透着勃勃生气。
更奇的是,明明是初见,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贤妃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转头看向裴庭,问:“这混小子待你可好?若他敢欺负你,只管来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谢昭闻言,脸先热了起来。
昨夜他缠着自己不放,简直没个够。
她低声道:“他......他待我很好。”
贤妃见她这副模样,便知二人情笃,不由得笑起来,拍拍她手背:“那就好。这小子看着沉稳,实则犟得很,往后真有什么不痛快,可别瞒着。”
偏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贤妃早过而立之年,多年无所出,与后宫那些莺莺燕燕争宠的心早就淡了。
皇帝知她性情宽和,崔皇后病逝后,便将永福公主交她抚养,排遣寂寞。
贤妃揉揉额角,“今日崔侍郎带了怀王来探永福,两个孩子凑在一处,叽叽喳喳,闹得我头疼。”
果然见偏殿门口,一位面生的娘子左手牵着永福公主,右手拉着小怀王,两个孩子还在互相扯着衣角笑闹;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崔延。
杜湘她是认得的,想来这位便是黄娘子。
崔延万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谢昭,脚下猛地一顿,从容的神色顿时敛了大半。
贤妃平日里素心简居,不爱打听那些飞短流长,浑然不觉气氛已然异常,笑道:“今儿倒真是巧了,索性午间都在这儿用饭。我去后殿歇歇,你们自便。”
说罢便由宫娥扶着往里间去。
这顿饭谁也没心思吃。
崔延率先拱手,刚说出告辞,一旁的小怀王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手指着永福公主,抽噎着喊:“要......要跟姐姐玩......”
黄绮忙蹲下身,抱起他轻拍着哄,看向崔延,无奈道:“郎君,便多留会儿吧。”
崔延望着哭闹的怀王,又瞥了眼神色平静的谢昭,默不作声地收回脚步,满心不是滋味。
席间,贤妃兴致颇好,不时让侍女给谢昭与黄绮布菜,望着二人娇嫩的脸庞,笑呵呵地感慨:“我是没那份福气了,你们正当好年纪,可得仔细保养身子,将来才能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崔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他抬眼时,恰见谢昭唇角沾了点酱汁,那一瞬间,指尖本能地抬起来,快要触到她脸颊时,才猛地回过神。
此时此地早已不是彼时彼地。
手腕急转,顺势去够桌角的公筷。
幸而谢昭正偏头听贤妃说话,并未留意到他的失态。
他暗暗松口气,心口发闷。
这顿饭总算捱到头,崔延站在廊下,只待怀王午睡醒来,便回王府。
忽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崔延回头,正撞进裴庭深不见底的凝视里。
“崔侍郎,”裴庭站定在他面前,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带着压迫感,“你方才,似乎越界了。”
方才席间失态,崔延也暗自懊恼,可被裴庭这般直白点破,逆反之心反倒噌地冒上来。
他语气也冷了几分:“不知裴左丞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裴庭目光如刃,“崔侍郎已有两房妻室,足可牵绊心神。
往后还望谨言慎行,莫要再做出引人遐想的举动,平白给昭儿惹来流言蜚语。”
“昭儿” 二字被他叫得亲昵,刺进崔延心口。
他喉间发紧,正想辩驳。
裴庭更加咄咄逼人:“还有,莫要为了你那点目的,便用些卑鄙手段来害她。”
崔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裴庭冷笑。
这些时日,他翻遍所有苗疆异术的典籍,专研“眠蝉蛊”的底细。
几卷书翻下来,心中第一个怀疑的南诏细作,反倒先被他排除了。
自谢昭上次中过媚药,公主府的婢子们对她的饮食起居便格外上心,从不假手他人。
后来从益州返京,谢都督怕两个女儿有失,莫说随行的亲兵,就连船工都一一细查过来历,南诏细作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更何况,若真是南诏细作下蛊,为何偏选“眠蝉蛊”?
这蛊看着凶险,能让人陷入假死之状,实则对身体损伤甚微。
既不伤性命,又能制造 “猝死” 的假象,下蛊之人究竟图什么?
裴庭凝思数日,想起当日她命悬一线,自己心绪大乱,信了那克妻之说,写下退婚书......
一个放不下她的人,为阻她婚事,便给她下这样的蛊,如此便说得通了。
思及此,裴庭愈发锐利:“崔侍郎觉得,我这推测,错了吗?”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
崔延听着这凭空而来的指控,逆意燃得更烈。
“裴左丞的推测的确精妙,只可惜,你与昭昭相识太晚,大约不知道——”
他刻意顿了顿,字字都带着报复的快意:“我与她之间隔着的,是抹不去的往事。
裴左丞真以为,若无那些阴差阳错,轮得到你来走进她心里?”